第259章 良言难劝该死鬼
夏华离开后,看着他的背影,潘九脸上的正气逐渐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充满睥睨和嘲讽的讥笑。
两个男子慢悠悠地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年约六旬但鹤发童颜、气色极好,正是“今早刚刚出远门去拜访一位故交好友”的潘四爷,另一个则是屠昊。
“兄长、屠公子,你们看到了没?”潘九轻轻地抖着夏华给他的那份计划书,呵呵一笑。
“看到了。”屠昊咧嘴一笑,“他急了,他急了,他坐不住了,哈哈!我就知道他会过来向潘家摇尾乞怜。”
“这姓夏的也不是没有脑子。”潘四爷轻轻地笑了笑,“他已经察觉到这场大风暴是针对他的,所以才从新安跑到府城来四处求救。”
“但他注定处处碰壁。”屠昊一脸轻蔑和厌恶,“他以为有皇上做后台、卖力给皇上办事就可以肆无忌惮,实在太幼稚了!皇上管治天下可不是靠他一个人,而是靠千千万万的官员、豪门、大族,当他得罪太多人时,皇上就算知道他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也会把他给宰了,因为皇上不可能为了护他一个人而让千千万万的人离心背德。”
“上次让他逃过一劫,这次可不会了。”潘九神色阴冷,“诱导广东百姓万民‘改稻为桑、弃农从商’结果导致广东爆发饥荒和动乱,这么大的罪名,他就算不死也要一辈子当不了官,到时候,广东本地的官吏士绅们联名上书控诉,朝堂上也有人大力配合我们,皇上要么信以为真,一怒之下摘了他的乌纱,要么虽然不信,但架不住公愤众怒而也摘了他的乌纱,他便万劫不复!所以啊,广州乃至整个广东接下来可是越乱越好啊!”他笑起来,笑得森然无比。
“他身为驸马,却外任为官,本就不符合祖制。”潘四爷轻抚银须,“这一点一直是朝中众官弹劾攻讦他的把柄,如今,他又在广东激发出这么大的风波,那就更没法在官场上混了。”
“哼!自作孽,不可活!”屠昊恶狠狠地道,“谁叫他那么骄横自大、肆意妄为呢,断了我们这么多人的财路,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从苏浙到闽粤,多少人恨透了他!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他当初要是知点趣,别想着吃独食,老老实实地三七分成,皇上拿三,我们拿七,他好歹还能落得一点残羹剩饭吃吃,何必落得现在朱纨第二的下场!”
“他开办的那个新安市舶司把广州的外贸生意抢得七七八八,导致我们潘家的收入只有以前的一二成,他居然还觉得我们会在这时候站在他那边?太可笑了!”潘九简直要笑出来。
潘四爷拿过潘九手里的那份夏华草拟的计划书,粗粗地看完后点点头:“这姓夏的确实是个人才,可惜啊,这都是命,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好了,新安市舶司换主官是肯定的了,皇上已经尝到了开海通商的甜头,不可能下旨关闭市舶司,新安市舶司在姓夏的离开后肯定还会继续经营,但我们必须把下一任新安市舶司主官换上我们的人,这件大事要早做准备。”
“芳兰生门,不得不锄”是刘备的一个典故,当年刘备入蜀后,手下有个贤士名叫张裕,张裕虽然很有才华,但屡屡触怒刘备,被刘备下令处死,诸葛亮为张裕求情,刘备回答道“芳兰生门,不得不锄”,意思是:我知道张裕是个贤士,但他就像长在门口挡住路的兰花一样,好是好,却碍事,必须除掉。
感叹完,潘四爷把夏华的计划书丢进了垃圾桶。
潘府附近的街道上,离开潘府的夏华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赵炎忍不住问道:“公子,潘家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夏华摇摇头:“十有八-九不会。我有个习惯,不心存侥幸,考虑问题时往往都朝最坏的角度想,潘家本来把持着广州的通商口岸,赚得盆满钵满,我开办了新安市舶司后,他们的生意大受影响,不知道少赚了多少万两银子,呵呵,他们在背地里说不定都诅咒我多少次了,还会跟我同心同德?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潘家也是这场风暴的制造者之一。赵兄,我可没那么幼稚,那潘九看似一团和气,实际上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明白着呢,把我晾在大门外那么久就已经说明他和潘家的态度了。”
赵炎吃惊道:“那您还跑上门向他们求助?”
夏华睁开眼睛,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是希望他们给我一次机会?错了,这其实是我在给他们一次悬崖勒马、将功补过的机会,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他们如果非要在作死的路上狂奔,我也没办法,只能送他们一程喽!”
在拜会了潘家后,夏华又去挨个挨个地拜会广州另外八家豪强大商户,结果要么是吃了闭门羹,要么是被人家用看似热情实际上毫无营养的空话敷衍了事。结束了这趟一无所获的府城之行后,夏华回到了新安县。
去新县城要通过老县城,在老县城中心城区的主街道上,夏华看到一家很大的粮油店外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数以百计的老百姓在焦躁地排队抢购粮油物资,店门口高挂着的那块“今日米价一石八钱,一人限购两石”的牌子让夏华越看越刺眼,也犹如一把正在越烧越旺的火,炙烤着老百姓的心头,让老百姓感到了一种时不我待的焦虑,有老百姓忍无可忍地大声嚷嚷:
“娘的扑街仔!心肠太黑了吧?昨天还是七钱多,今天就一下子涨到八钱?”
“就是!黑心烂肺的死老板,你咋不去抢呢?市舶司又不远,那儿的银子可多了!”
“不给子孙后代积德,小心生娃儿没屁-眼!”
“并且没屁-眼的娃儿还是别人家给你媳妇播的种!”
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义愤填膺地骂骂咧咧,大有群情激奋声讨店掌柜之势。
店掌柜被骂得很郁闷,他走出店门口向人群又是作揖又是鞠躬:“各位爷爷、各位祖宗,你们去打听打听吧,广州府城的米价都已经快涨到一石一两一钱了!我们已经够讲良心的啦!广东今年有旱灾,从外省买入的粮食比往年多得多,又贵得多,咱新安县大部分的粮食都要从外地买入,我们卖一石八钱就只赚一点零头钱,不妨告诉你们一句实话,就这一石八钱的价格也维持不了几天,早晚会突破一石一两!”
“什么?”人群大哗,有人说道:“诸位,这店掌柜没有说谎,我前阵子去过广州府城,当地的米价确实已经超过一石一两,现在应该已经快涨到一石一两一钱了。”
那店掌柜看到有人说公道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啊,为什么要限购?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呀!我们要是不限购,店里的粮食早就被府城的人抢购一空了!你们连稻谷都买不到!”
人们听了后愈发焦虑:
“怎么会这样?”
“广东本地缺粮食,江西呢?湖广呢?难道也缺?”
“没听说江西、湖广那里遭灾呀!为什么那里的粮食却涨价了?”
“这可怎么办呐?我这个月的工钱涨了两钱,本来还高兴着呢,结果粮价一涨,买到的粮食还没以前买到的多呢!”
“少废话了!快买吧!再不买,不但会继续涨价,说不定都买不到了!”
“一人两石?我把我家婆娘也叫过来,就可以买四石了吧?”
在焦虑的刺激下,人群蜂拥抢购,更多的人跑过来加入抢购队伍。
这幕让夏华看得心头沉甸甸,一叶知秋,这家粮油店是这样,别家的粮油店、别的各种商店肯定都是这样,源于府城的涨价风还是不可避免地曼延到了新安县。
回到新县城的县衙后,夏华看到许静在坐立不安地等着他。
“大人,您可回来了!”一见夏华,原本心乱如麻的许静陡然有了主心骨。
夏华看到许静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没好事报告:“什么坏消息?”
许静苦着脸:“大人,不出您所料,我们慢了一步…不,是慢了好几步,人家早就提前下手布好了局。我跟潮汕商团的李、蔡、马三大家联系上希望他们帮忙前去江西、湖广等地大量购买粮食,他们告诉我们,江西、湖广等地的市场上已基本无粮,都被徽州粮商买光了。”
“徽州粮商?”
“对,就是他们!”
夏华点点头,若有所思。
华夏此时的大商帮“北有晋商,南有徽商”,同时还有苏浙商帮、闽粤商帮等,实际上,因为安徽在地理上跟苏浙靠在一起——安徽在明朝跟江苏、上海组成南直隶,在清初跟江苏、上海组成江南省——所以徽商可被视为“江南财团”的一部分,跟苏浙商帮是一伙的,加上福建商帮,共同组成了“东南大财团”,实力极其雄厚,势力极其广大。
徽州粮商是徽商的一支,他们的崛起既有地理原因也有历史大环境使然。徽州山多田少,粮食自给率不足,所以自唐宋开始,徽州人就非常重视经营粮食贸易,但那时的徽州粮商们主要从事于把外地粮食贩入徽州,到了明朝中期,素来是“鱼米之乡”的苏浙江南地区由于人口激增、城市化水平越来越高加上对外贸易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江南人不再种田改种桑树等经济作物并放弃传统农业投身商业、手工业、贸易业、服务业、娱乐业等,导致原本盛产粮食的江南地区的粮食自给率越来越不足,继而越来越依赖外地粮食供应,老家紧靠着江南地区的徽州粮商们既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自然捷足先登地抢占了江南地区的粮食供应市场,并与苏浙商帮逐渐地利益一体化。苏浙商帮种桑树、养蚕缫丝制作丝绸卖去海外,赚到大量的钱,再用高于国内市场价的钱跟徽州粮商们买粮食解决本地粮食不足,双方各得所需、一起发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