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温水弄好了吗？”段治平喊道。
“先生，温水弄好了。”大熊招呼几个老兵道，“来，把温水抬出来。”
很快，每两个老兵抬着一桶温水走了过来。
段治平用木碗给孙三土盛了一碗温水递过去道：“三土哥，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来喝点温水。”
“你们刚跑了那么老远过来，喝水的时候不要大口大口的喝，小口小口的一点点喝，等嗓子润开之后再大口喝水。”
段治平说完之后，又给别的村民舀起温水递了过去。
其他的几个老兵看到段治平都在分水，也自主的行动起来，给村民们舀水。
送水送到队伍中后面的时候，在火把的照耀下，段治平看着这两个人的面容，顿时愣了一下。
他们一个是六十多岁的年迈老人，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老人和小孩子的体力跟成年男子没法比，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段治平之所以愣住，是因为这两个人是大黑的父亲和儿子。
大黑，就是之前在跟山匪的生死搏斗之中不幸阵亡的老兵。
段治平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不知道跟他们怎么交待大黑的死讯。
但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这件事情终究是躲不过的。
段治平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用手中的木碗舀了一碗水，然后恭敬的用双手捧着给老人递了过去。
“宁大爷，辛苦你了。”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因为段治平之前给别人舀水都是一只手递过去的，但是段治平给他递水却是用双手递过去。
人老成精，再结合段治平的神情，老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段治平的意思，当即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了。
老人梗着脖子吸了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作出疯狂的举动，而是颤颤巍巍的接过了段治平递过来的水。
滴答！
一不小心，泪水落在了水里，可是老人不在乎，将水一饮而尽。
“山娃，你也辛苦了。”
段治平也给小孩子舀了一碗水。
山娃年幼心思没有那么重，不知道段治平什么意思，接过水就喝了下去，喝完水就问：“治平哥哥，我阿爹呢？我怎么好像没有看到他。”
从刚才跟段治平他们相迎之后，山娃就一直在找父亲的身影，不过他显然是找不到的。
听到山娃的问题，段治平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言相告，怕孩子承受不住，不告诉他，以后也是一个绝大的打击。
“先生，我儿勇乎？”
喝完水的老人忽然出口问道。
“勇也！”
段治平自豪的道，“大黑斩杀山匪十余人，伤及山匪数十人！”
“我儿可退否？”
“未退！”
段治平回答：“身前数个山匪环绕，至死不曾后退一步。”
“好！壮哉！不愧是我宁家的儿郎！”
老人哈哈大笑，“大黑他能够跟随先生诛杀山匪，拯救百姓，是他的荣幸，能够站死在先生阵前，也值了！”
段治平沉默不语。
老人越是这样说，段治平心中越是不好受。
“先生不必为老儿伤心，大黑还有孩子活着，我会将他带大，让他长大之后向他爹学习，加入先生的护卫队，保护家园，为民除害！”老人笑道。
段治平听到老人的话，后退两步，朝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直成九十度，是大梁最高的礼仪。
“老人家请放心，您和您的孙子，都会在邻塘村好好地活下去的。”这是段治平对阵亡老兵的保证。
同样在行礼的还有张刑和其他老兵，这是他们对自己战友的亲属的尊重。
刚才看到段治平安然无恙，还挺开心的汉子们，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老人眼眶又有些红，但是没有让开他们的礼仪。
“我爹没了！”
此时山娃就是个笨蛋也反应过来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别哭！”
老人瞪着山娃道，“你爹死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准哭，有个男子汉的样子！”
山娃听到老人的话，把眼泪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但是小孩子的情绪来的时候就像是夏季的雷阵雨一样猛烈，怎么可能憋得住，一下子又哭出来了。
段治平拉起山娃，愧疚的道：“宁大爷，对不起……”
“段先生，你用说了。”老人摆手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大黑，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不怕大家笑话，我就直接说了，在加入先生的队伍之前，我们家里已经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天天靠着挖野菜吃，可是这大冬天野菜也没多少，孩子都饿得说不出话了。大黑这小子心疼儿子，说要去当山匪，好歹能抢些东西填饱肚子活下去。”
“山匪那是什么？那是毒虫猛兽！人老百姓人人厌恶的恶鬼！那我能让他去当山匪吗？他不要脸，我还要我这张老脸呢！他要是那样做了，让我怎么面对街坊邻居，怎么面对宁家的老祖宗？”老人神情激动的说道。
“后来大刑就来喊大黑去了先生的队伍。自从大黑给先生干活之后，那小子这几个月赚回来的银子，比老汉我这辈子赚的银子都多，家里再也不愁揭不开锅了，都快给老汉我养出小肚子来了。”
“老话说的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黑他领了先生发的工钱，那他给先生卖命就是应该的。”
老人道：“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怪先生，如果没有先生，大黑他可能已经去当山匪了，还有什么比当山匪更丢人的？如果没有先生，可能我和山娃都已经饿死了。老汉我不仅不怪先生，还感谢先生给了大黑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山娃也含着泪说道：“我也不怪先生，我要跟爷爷说的那样，长大之后也给先生做亲兵，打山匪为民除害！”
“好孩子。”
段治平拍了拍他的背，笑着道，“不过以后想要当我的亲兵，不仅要会打仗，还得识文断字才行，学塾里面的功课也不能落下哦。”
“嗯！先生放心，我一定会的！”
山娃用力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