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值元宵。
清河县家家门前悬灯挂彩,市镇上,艺伎诸行百艺,歌舞戏曲、奇能异术比邻皆是。吞铁剑,吐五色水,药法傀儡……,平日难见的绝活齐聚一堂,观客们个个大饱眼福,喝彩鼓掌不断,空气中满是快活气息。
彼时宋清和在书房看书,兰儿旁边磨墨。
云淡日寒,兰儿见宋清和几乎未动笔,也无心研墨。视线瞥过案台,见上面不知何时多了封彩笺,上面置一枝白梅。
她冲口而出:“哪里来的信和梅?”
声音不满,带着质问。
宋清和扫了眼过去,轻轻笑下,“今日元宵,王姑娘写信赠梅,邀我去阳谷赏灯。”
兰儿放下墨锭,语气微酸:“寄梅传笺送情,她可真是好趣意。”
“没大没小。”
宋清和眼中含笑,不轻不重说着:“王姑娘若进了门,你应叫她王娘子。”
兰儿撇头看向窗外,半响,不情愿‘嗯’了声。
院中梅树枝虬,花开浓红。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
过了段时间,宋清和合上书,长吁一口气,将书压在桌上,抬头见兰儿仍望向窗外梅树,生出逗弄心:“大好元夜,兰儿可有人伴赏花灯。”
兰儿转回头,瞪他道:“今夜我会和潘姐姐出门,等到明日,我又会换漂亮衣服,和府里的姐姐们去走百病。”
宋清和道:“兰儿人缘真好。”
心中却惊讶,兰儿竟和潘金莲一块玩。
又说了几句好话,小妮子才重新笑逐颜开。宋清和起身,又同她说夜晚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叮嘱了一阵,才负手离开。
兰儿见门关上,咬着唇走到桌前。
案台右侧,梅花新白被金光晕染,彩笺字迹娟秀,无一不彰显它们的主人是大家闺秀。
她移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又将宋清和压在桌面的书翻面,书皮照例被少爷撕掉了。将书轻轻翻开,她轻敛气息,出乎意料地,上面刊印内容很正经。
这几月少爷在家无事时,总会叫她到书房,教她识字读书,到现在,她已颇识些字。
字行行段段,有些晦涩。
兰儿柳眉弯起,她喜欢收集这些细小的证据,来证明少爷没那么喜欢王芸惜。
下一刻,少女得意的轻声念,被宋清和划的字。
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家登时杀者,勿论。若知非侵犯而杀伤者,减斗杀伤二等。其已就拘执而杀伤者,各以斗杀伤论,至死者加役流。
……
……
天色向晚,明月皎皎东出。
阳谷县——
宋清和与王芸惜闲步同往,先到大王庙,鳌山盛会人潮熙攘,处处结彩悬花,小鳌山上张挂着千盏花灯。顺着人流,二人投向狮子街。街道两侧有十余个灯架,四下围列诸多买卖,旁边玩灯男女衣着艳丽,道中间车水马龙。
渐往里行,前面灯火辉煌,一伙人围在灯笼下争论不休。
宋清和个子高,见他们是在猜灯谜,又好奇他们争论的内容,低头问王芸惜:“前面猜灯谜,去看吗?”
王芸惜眼神微亮,“去。”
宋清和护着她,挤进人群去瞧个究竟。
周围的大汉见旁边加入了生面孔,热情告知:正中间红灯笼的灯谜是对联,很难猜。现在聚着的这么多脑袋,九成是因这灯谜停下的。老板为此,表示说出灯谜和下联者,送两个花灯。可惜他们到现在也不知谜底,更甭提对出下联了。
如今仍站在这,更是为了争一口气。
宋清和来了兴趣,问道:“大哥可否说说,那对联是什么?”
大汉被这灯谜折磨的烂熟于心,迫不及待地分享痛苦:“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宋清和略微思索后,赞道:“果然非同一般。”
大汉如遇知己,深以为然的点头。
“呵。”旁边簪花书生听到,轻嗤一声。
宋清和与大汉都没注意,仍在交谈。
俊男靓女的容貌本就易引起关注,何况宋清和又认真思索,似有所悟,旁边有不少人正等着他说出谜底,没想到等出了这个。
书生便是这众人中的出头鸟。
王芸惜也在等待,刹听见这话,失望的收回视线。
书生见到美女失落,心中窃喜,得意洋洋的嚷嚷:“装什么装,就这两把刷子,还拿出来丢人现眼。”
大汉听了不喜,怒目圆睁,瞪向还喋喋不休的书生。
“你若有能耐,就说出谜底对联;要没能耐,把嘴闭上,没人会把你当个哑巴。”
大汉高如铁塔,身材媲美山门前的哼哈二将,此刻拳头紧握着。
书生见状,悻悻闭上了嘴。
宋清和拨开人群,面对书生,笑道:“自古来,狂人多才俊。想来这位朋友,已经对出对联想出谜底了。正巧,在下也知道些,你我二人不妨比试一番。”
人们嗅到空气中的八卦,霎时间,里一层外一层将这围住。
书生想都没想,向前一步,先道:“墨猿戏水,尾扫千点涟漪。”
话落,眼神扫向二人,眼底的傲慢不屑不加掩饰。
“直娘贼。”大汉低声咒骂。
这种事,是可忍熟不可忍。
大汉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周,突然大声叫道:“兀那书生,你谜底可还没说。”
书生讽意更甚,“先让你那兄弟做出下联,我再说谜底也不迟。怕就是,你那兄弟是个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
“我兄弟自然可以。”壮汉嘴一撇,抱臂道:“小子,别拿你自己那套看人。”
随后暗戳戳的,小声问:“兄弟,有把握没?”
宋清和道:“放心。”
壮汉放下心,继续气定神闲的观战。
战况进行到白热化阶段,众人抻长脖子,望向那个很贵的公子。
宋清和面容平静:“青龙挂壁,身披万点金星。”
此话一出,犹如石子砸进湖泊,引起波澜,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愈加大,甚至有的,直接鼓掌喝彩。
“对的真好!”
“白蛇对青龙,头顶一轮红日对身披万点金星,听听,真是字字珠玑、不分伯仲啊!”
“好厉害的后生。”
周围的欢呼犹如魔音一般,刺痛书生的头骨。
大汉抱臂,原封不动地将书生刚刚傲慢不屑的眼神送回去。
宋清和笑了一下,大汉不服就干的性格,是真解气。
书生勉力平静,袖中垂着的手气得发抖。
众人见局面进入僵持阶段,叽喳乱叫,都在等二人说的谜底,是一致,还是有对有错。
“油灯。”
“灯芯。”
二道声音一前一后,书生听到宋清和说谜底是油灯,撇了下嘴角,暗道:哪能那么简单,这样想,心中却是再背了遍上联。
他梗着脖子,脸色瞬间发白。
浑身富态的老板时刻关注,见有人说出谜底和下联,泥鳅般挤进人群,满脸笑意,大声重复了两遍宋清和的下联。
大汉哈哈大笑,拍了下宋清和肩膀,“兄弟,不错啊。”
宋清和温和笑笑,“多谢大哥解围。”
书生咬着牙,失魂落魄,如斗败得公鸡,不见半点刚才的神气。
宋清和见之无趣,看向人群,笑了一下道:“在下有一上联,‘烟锁池塘柳’,愿诸位朋友对出下联。”
人群短暂寂静,复而传出更大的声音。
老板满脸堆笑,走近道:“公子真是文采斐然。鄙人曾说过,若有人将谜底和下联都说出,会得两个花灯当彩头。如今公子答出,不如与我去领那两盏花灯。”
“多谢。”
宋清和转身朝大汉道:“小弟想为大哥买盏花灯,聊表小小谢意。”
大汉没拒绝,爽朗道:“好啊。”
宋清和唤王芸惜回神,自他刚才说说出对联,王芸惜就有些心不在焉,视线盯着他,却又像透过他在看谁。这情况就像,他在午饭前的最后一节课盯着黑板看,心中却想着午饭吃什么有异曲同工之妙。
四人离开人群,去选花灯。
而原先站着的那群人,现在仍站在原处,只是讨论的对联,从‘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变成了‘烟锁池塘柳’。
宋清和付了钱,抬头去看,大汉一脸姨笑,手中正拿着兔儿灯,王芸惜选的则是秀才灯,画像上秀才揖让进止,有孔孟之遗风。他低下头,颠了颠自己的通判灯,上画钟馗与小妹并坐。
告别大汉,宋清和送王芸惜回府。
亥时过半,寒风冷骨。
王芸惜步伐放缓,走路时,缩进袖中的右手手腕不时露出。
裘衣右袖偏短,她又爱美,以抬臂露出腕部手镯为上。
今晚,是真冷苦她了。
宋清和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王芸惜唇角抿细,说没事。
宋清和注意到她冻的青白的腕部,心中了然,“今天天冷,你们女孩子又怕冷,来,我给你拿灯。”
王芸惜摇头,“不用,你也会冷的,”
宋清和伸出手,笑道:“眼睁睁看一个姑娘家受冻,实在不是个好的习惯。”
王芸惜没在拒绝,轻声道谢。
宋清和接过花灯,就听王芸惜问道:“宋公子,你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
王芸惜忍了忍,不甘心道:“庶出的也没有吗?”
宋清和笑问:“我没有兄弟姐妹,家中只有我一子,王姑娘,你是从哪听到这样的传言?”
“我……”王芸惜顿了一下,小心斟酌道:“我只是想到,庙会那时,宋公子旁边有一人。”
“哦……?”
轻轻的疑问,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过了会,二人停下步。
宋清和看了眼面前的王家,还给王芸惜花灯,“王姑娘,你到家了。”
王芸惜接过道:“多谢。”
抬起头,见宋清和的脸上并无异色,她这才放下心中那块悬空的石头,看来,宋公子没在意她说的话,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
心情彻底放松,王芸惜露出笑容。
“宋公子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