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起风了
偌大的宁国府全乱套了。
几乎所有人都发疯的跑向秦可卿的卧房。
贾蓉作为秦可卿的丈夫,宁国府下一代的当家人,不管是心中早有察觉,还是对媳妇感情不深,但此时此刻为了国公府的体面,表面文章是一定要做足的,
于是他风风火火的跑在最前,当仁不让第一个冲了进去,一进门便放声大哭,哭的昏天黑地。
贾珍年已四旬,又是全府实际掌权者,大夏朝廷三品威烈将军,本应保持风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此刻却是完全抛弃了一切形象,满脸的伤心欲绝,跑的踉踉跄跄,还未到院子,便已连摔了几跤,悲痛的泪水逆流成河。
看上去,秦可卿的突然去世,对这俩父子的打击都非常大。
但真正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的悲伤,还只能是王熙凤。
秦可卿唯一的知己好友。
两女分别执掌宁荣二府的内务大权,虽辈分不同,但地位相当,又都是要强的性子,彼此原本就十分欣赏对方,
王熙凤对上面哄瞒着太太、老太太,对下面威压一众家丁仆妇,身边的平儿又不在同一水平线,很难有个知心人说说心里话,正好秦可卿温良恭顺,对她十分敬重,办事又周到体贴,两女之间没有利益纠葛,友情日渐深厚,就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蜜友。
秦可卿最近病重期间,也是王熙凤来往探视的最多,最为真心着急,最为担心忧虑。
此时突然听到这个噩耗,王熙凤当场悲痛的不能自已,站都站不住了,嚎啕大哭着就软瘫在地,借此将方才的尴尬狼狈、一腔怒火都发泄了出来。
随在身边的丫环婆子们慌忙搀扶起来,不住口的轻声安慰。
好一会儿,王熙凤才稍微止住哭声,抽泣着吩咐:“扶我去看看侄儿媳妇最后一眼。”
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扶着,两个婆子在后面撑着后背,一行人慢慢向秦可卿卧房走去。
尢氏自己站在一边,作为宁国府第一夫人,自家儿媳去世,单单就为了体面,她也理应必须在场的,
可是她仅仅眼神复杂的看了看秦可卿方向,脸上露出不知是笑是哭的表情,略作犹豫之后,干脆一甩手,回到自己的卧房躺下,也生起了“大病”……
这么乱糟糟的情况下,自然没人去管那些狗皮倒灶的小事了,尤老娘、焦大各自悄悄溜走,也无人理会。
帝都城外十里,北山玄真观。
就在秦可卿死去的同一时间,
一位年约六旬的老道正在院中缓缓踱步,一会低头捋须沉思,一会抬头观看天象,清癯的脸上布满了越来越浓的忧虑,自语道:“奇怪了,这些天风平浪静的,哪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何方才推演数次,都有谶语显示我全家将有血光之灾?难道……”
抬头看看帝都大明宫方向,惊疑不定的:“皇上真的要把当年那些人,再次清洗一遍?”
沉思一会,又摇摇头:“不对,不对,皇上刚刚封了元春为妃,圣眷正隆,贾家应该没有暴露……再说了,皇上也不敢真的动手。”
这位老道正是宁国公贾演的孙子,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的次子,贾珍的父亲。
宁荣二府唯一的进士出身,目前宁国府名义上的最高人物。
按朝廷规定,每隔一代就要降级一等,所以贾敬本该继承贾代化的爵位,降等成为二等将军主掌宁国府,
但他却一味喜欢修道,干脆让自己儿子贾珍继承了三等威烈将军,而自己却跑到京城外面的玄真观潜心修炼,烧丹炼汞,不问外事。
贾敬苦思良久,始终不得要领,忽而察觉自己心神不宁,恐有损道行,急忙回到三清殿中,在灵宝天尊祖师像前盘坐下来,虔诚的念经打坐,以稳固道心。
仅仅片刻,还未完全入静,突然心生警兆,一股凉气从头顶直贯脚心,贾敬不禁大吃一惊,慌的就像被猎枪瞄准的兔子一般,噌的一下直直跳将起来,急急抬头往灵宝天尊看去。
高大的祖师像威严肃穆,伸出的右手中微露出一角淡黄色绢帛。
“主子已有多年未曾传讯,这次为何突然下达紧急命令?”
惊疑不定的贾敬不敢怠慢,急忙爬上祖师像取下那一卷绢帛,却是薄薄的一封绢书。
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写道:“可卿死,义忠绝,速查清缘由,灭其九族!”
短短一行字,却足以显示出写书之人何等的暴怒。
贾敬双眼一直,手一松,绢书飘落下来,他的身子也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缓缓软瘫在地,
“秦可卿……死了?”
……
大明宫后面的启德宫,养心殿。
上百支蜡烛照的大殿亮如白昼,几十个宫女排列两侧,另有一些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的忙碌着,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张大夏帝国最华贵的凤床。
床上躺着的,正是当今皇帝宇文元霸的庶母,当今的皇太妃。
她脸色已有些灰败,脸上肌肉都有些萎缩,几十年的养尊处优未能挽留她的芳华,现在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看样子能再支撑两三天就算奇迹了。
贾元春几天前刚刚晋升凤藻宫尚书、贤德妃,此刻脸上却毫无一丝喜气,反而满脸戚容,双眼含着泪水,跪在床边,小心的服侍着。
淑妃轻轻走进来,先向床上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随后挨着贾元春同样跪在床边,
转头轻声道:“妹妹辛苦了,换我来吧。”
贾元春抽泣道:“我以前地位低下,没机会为老太妃尽孝心,现今皇上隆恩,让我晋封为妃,正该略尽绵力,尽心尽力服侍老太妃,我不累,姐姐不用管我的。”
淑妃轻笑一声:“不是姐姐说你,皇上叫我们几个轮流侍候,这尽孝心也得大家都来是不是?快去歇息吧。”
“谢姐姐教诲。”
贾元春乖巧的站起来,对床上老太妃、淑妃分别行礼,随后款款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一个太监匆匆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时候,丢了一个眼神。
贾元春一怔,吩咐自己的侍女:“你们到外面等我。”
随后自己从另一个方向,往大殿深处走去。
这里没有烛光,显得有点阴森可怖,贾元春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便急忙跪倒:“奴婢贾元春,拜见主子。”
黑影也不让她起身,劈头就是一句:“你们贾家不忠!”
这句话太重了,贾元春吓得以头抢地,连连哀呼:“主子明鉴,奴婢和贾家绝无二心,若有半句虚言……”
“好了!你的忠心是有的,但贾家……哼哼,是不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就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是谁了?”
“奴婢一定严厉约束贾家,一定……”
“不必了!老太妃你也不用管了,早死晚死一个样。过几天安排你回家一趟,到时你好好敲打一下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是是,奴婢告退。”
“走吧。”
贾元春颤抖着走了。
黑影蓦然抬头望向夜空,长长一叹:“贾代化、贾代善,你们两个死的太早了……”
与此同时,就在宁府还在举府大哭,尚未派人报丧之际,
京城内的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
镇国公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府、修国公府、缮国公府六位与贾家同样的国公后代,
已经全都得到了消息。
十几家豪宅大院内灯火通明,几乎一夜难眠。
起风了。
谁能想到,仅仅因为一个公公对儿媳的贪欲,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死去了,却拉开了遮掩二十年的庞大黑幕,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暴已在酝酿……
而此时的贾瑞,仍然是贾府宗亲旁支的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小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