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拜见老祖宗
走过东西穿堂,再穿过一道小门,便进入了五进院深的贾母院中。
他走的是后门,首先看到的是一溜两层的后罩房,房门上俱都上着硕大的铜锁。
再走过一道拱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崭新的房屋,这是新盖的五间大花厅,
再往里走过一道院子,进入一条抄手游廊,转过一道华丽的大理石落地插屏,才算是来到了贾母院中的荣庆堂。
除了荣国府中的核心正殿荣禧堂,
这座荣庆堂便是第二座最大的建筑了。
这里一直都是贾母日常起居的住所,也因此成为宁荣二府的内部核心区域,
每一天荣府的女眷几乎都要过来一趟,宁府那边也隔三差五来的很是勤快,
大家给老太太请请安,表表孝心,当着贾母的面,交流一下府内的事务,妯娌们之间说说笑笑,营造出一种和谐美满的气氛,逗的老太太整日笑容满面开心不已。
站在台阶前,贾瑞抬头细细观看,只见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的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的鹦鹉、画眉等鸟雀,台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贾瑞,唬的她们兔子似的蹦了起来,急急跑进了内堂。
里面好像挺热闹,从掀开的门帘听到了一阵阵叽叽喳喳的哄笑,
还有王熙凤那放肆的笑声。
门帘落下,贾瑞抬脚就要往里走。
恰好此时门帘又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丫环,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
长得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脸上温柔的笑意还未落下,
却是一抬眼看见贾瑞,顿时惊的瞪圆了眼睛,小嘴也张成大大O型,险些失声惊叫,
不过作为贾母面前训练有素的大丫环,她还是及时用手捂住了嘴,没有让自己失态,
贾瑞含笑点头:“鸳鸯姐姐,好久不见啦。”
鸳鸯紧张的回头往里面瞅瞅,看到暂时没人出来,
赶紧一脸嫌弃的冲着贾瑞连连摆手:“快走快走,你来这里干什么?老太太这会正高兴呢,可别被你给坏了兴致。”
鸳鸯是贾母最贴心的大丫环,对贾母忠心耿耿,体贴周到,
甚至贾母的财产都交给她来保管,
合府上下对她无不称赞,就连贾宝玉、贾琏这些正经主子都对她十分尊敬。
所以她说不让贾瑞进去,贾瑞还真的没辙。
贾瑞苦笑着拱手作揖:“我一年多没给老太太请安啦,实在心中挂念的紧,好姐姐,你就放我进去吧。”
鸳鸯板着俏脸,毫不容情:“不行!以前老太太就说过,像你这样又无耻又废物的,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前几日你祖父亲自来求,她才让凤姐拿出人参去给你做药。你要是再活蹦乱跳的进去,岂不是给她老人家添堵?万一气出病来,那可怎么得了?”
一番话把贾瑞说的眼皮直跳,
看见我就能气出病来?
咋不直接气死呢?
正僵持间,贾宝玉和林黛玉手拉手慢慢走过来,
鸳鸯脸上顿时泛起鲜花般的笑容,欢喜的迎上去:“宝二爷,林姑娘,您二位可算是来啦,老太太正念叨呐,说这俩孩子净贪玩,都把我给忘啦。”
贾宝玉笑道:“鸳鸯姐姐,你这可就冤枉我啦,其实我们早就打算过来啦。”
林黛玉顽皮的捂着小嘴:“他是害怕再遇到老爷,万一被考功课,岂不惨了?所以宁愿绕个远路才过来……”
贾宝玉伸出一个手指,宠溺的戳戳她的小琼鼻,
林黛玉娇嗔的回敬一个鬼脸,
鸳鸯笑嘻嘻的:“好啦,先进去再闹,老太太怕是等的急了。”
贾瑞就站在旁边,三人竟似完全没有看到一般,理都不理,
越过贾瑞直接拾阶而上,
贾宝玉有意无意伸手把林黛玉揽到右边,用自己身体护住她,挡开贾瑞的视线,
林黛玉垂着头扭过脸,坚决不往贾瑞的方向去看,
一副如临大敌,警惕万分的样子。
鸳鸯急忙掀起帘子,两人快步走了进去。
登时屋内的欢声笑语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哎哟宝玉我的心肝哟,你怎么才来啊?快过来快过来……”
这是老怀大乐的贾母,
“宝兄弟总算是来啦,老太太这下子放心了吧?快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这是王熙凤在贴心的嘘寒问暖。
另外还有王夫人、邢夫人、李纨、探春、迎春、惜春等等一众女子七嘴八舌的欢笑。
趁着鸳鸯还没放下帘子,贾瑞一个箭步“蹭蹭蹭”冲了进去!
鸳鸯一不留神,一下没拦住,贾瑞已冲进了屋内。
霎时整座大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震惊而鄙夷的看着贾瑞。
贾瑞昂立大厅中央,游目一扫,将众人的神情尽皆看在眼中。
邢夫人、王夫人面沉似水,不满之色溢于言表,这是为贾瑞无礼乱闯而生气。
刚进来的贾宝玉、林黛玉一左一右亲昵的依偎在贾母身边,对贾瑞正眼也不瞧,
李纨依旧温婉娴静,略扫一眼便移开目光,似是不关己事。
贾瑞对这些也不予理会,重点观察了那三位姐妹,
迎春肌肤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
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惜春如花似玉,娇小可爱。
三女也听过贾瑞往日的种种劣迹,俱是鄙夷的扭过脸去。
贾母身前,大厅中央站着一位美貌少妇,
锦帽貂裘,彩绣辉煌,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不是王熙凤又是何人?
“三春姐妹都人见人爱,就这王熙凤蛇蝎心肠,早晚我也让她叫个春!”
贾瑞心中暗想。
震惊也罢,鄙夷也罢,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只有两人的表情与众人略微有些不同,
王熙凤震惊鄙夷之外,双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透出一抹狠毒之意,
还有贾母,震惊鄙夷之外,还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贾瑞知道,这是贾母为自己祖父贾代儒而高兴,
毕竟整个贾氏宗族中,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就只剩他们老二位了,
贾瑞未死,贾代儒没有绝后,对老人家来说,毕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略略一扫,便心中有数了,贾瑞当即大步向前,
直接走到贾母面前,纳头便拜:“老祖宗在上,孩儿贾瑞给您请安了。”
“罢了,起来吧。”
贾母的语气很是冷淡,甚至在一句日常用语中,都刻意省掉了“坐下吧”三个字。
“谢老祖宗!”贾瑞站起身来,
又拱手作揖向王夫人、邢夫人请安。
鸳鸯追进来,见此情景也无可奈何,只得默默走到贾母身后站好,
狠狠瞪一眼贾瑞。
王熙凤忍不住叫道:“瑞兄弟,听说你病的快要死了,不在家中好好躺着,又跑出来做什么?”
“多谢琏二嫂子挂念!我如今已经大好了!”
贾瑞接话极快,几乎紧贴着王熙凤的话音冲口而出,
同时猛然转身,与王熙凤四目相对,冷冽的目光利箭一般直射进王熙凤眼中。
王熙凤是谁?
整个宁荣二府作威作福欺上瞒下,就连贾母都亲口称之为“破落户、凤辣子”之人!
看到一个几乎被自己折磨至死的无能废物,竟敢公然挑战自己,
王熙凤眼中阴毒狠辣之色骤然一闪,却随即隐了下去,
几乎无缝衔接的换上一副笑脸:“哎哟,瑞大爷可真是福大命大,前几日我还说呢,咱么这等人家,都是有福之人,是不会常有丧事的,瑞大爷肯定没事,这不,今儿个就活蹦乱跳的过来了,呵呵。”
“好啦,既然没事了,那就好好在家养着,不要出来乱跑了。”
贾母何等的人老成精?
虽然对贾瑞的病因知之不详,但也早已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一二,
此刻又见贾瑞的眼神脸色,心下更是了然,
只是在所有豪门大院中,这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破事实在常见的很,
贾母也不愿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又风评极差的贾瑞再生事端,
于是淡淡的下达了逐客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