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道:“前些日子想起来一个小实验,有些意思,便做出来玩玩。其实那只猫儿只是临时起意,这个东西才是我给师妹准备的见面礼。”
他没想过要瞒着林如海,即使他觉得做这东西的目的林如海肯定不会同意。
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盯住陈致,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学生心里的想法。
陈致目光坚定,他要做的事情,即便林如海反对也要做。
过了半晌,林如海道:“既然如此,就去做吧。”
陈致没想过会听到这句话。
他想过林如海会再劝他低调,毕竟上次做出来的东西,导致林如海被人谋害,林如海大概会劝他先谋个出身,有自保之力再打算。
也想过林如海会觉得做这些会耽误学业,距离秋闱不远,不应沉迷他事。
陈致低声问道:“老师不反对?”
林如海目光温和地看着陈致,他长子年幼夭折,身边嫡亲的侄子没有,只剩下些出了五服的亲戚,只有林黛玉一个亲女儿。
这个时代,学生本就是和儿子、女婿一般亲近的晚辈,便是死后,陈致也要如同亲子一般替林如海披麻戴孝,抬棺摔盆的。
儿子传承的是自己的血脉,学生则传承的是自己的思想和道统。
自从收了这个学生,日日相处,他早就把陈致视如亲子。
林如海温声道:“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陈致声音低沉,但语气坚定:“是。”
林如海又问:“前后首尾,都已经谋划清楚了?”
陈致又道:“想清楚了。”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这是中国人的智慧。
倘人毁他人之目,则毁其目;倘人断他人之骨,则断其骨。这是汉谟拉比法典的精髓。
古今中外的道理,莫不如此。
林如海伸手拉过陈致的手,毒素侵害他的肉体,虽然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但实际上已经油尽灯枯,药石无救。陈致能感觉到林如海的手有些颤抖,这是他身体不能支持他太大动作的表现。
但林如海握紧他的手,他能感觉到林如海颤抖的手中传来的坚定:“既然如此,可以去做了。”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好男儿做事情固然要慎重,但既然事情已经想好了要去做,也想好了要怎么做,就不要顾虑太多。”
季文子这个人遇到事情总是反复思考然后再行动。孔子听说这件事之后说:“考虑两次就可以去做了”。
“君子行事,固然需要谨慎,但过分谨慎,就变成了小家子器量。犹犹豫豫,不是男儿景象。”
林如海之前已经压制了陈致的情绪,那是因为他担心陈致是一时怒火攻心,忘了分寸和计较。但既然陈致已有决定,而且思虑成熟,他就不再反对。
陈致起身,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站的笔直,然后弯腰恭恭敬敬地行礼:“致受教,不敢忘。”
……
次日一早,林如海便安排了林管家,找了几个家生的力士,去帮陈致准备实验。
林管家看了看陈致定制的四口大锅,估摸了一下巡盐御史府院子里的灶台,道:“这几口锅太大了,小厨房怕是放不下,需要另起几个灶台……只是现起的灶台需要时间。”
陈致摇头:“不用那么好,只是临时用一下。就在院子里起几个,多起几个备用,不是长久用了,坏了也没关系。”
林管家估摸了一下,道:“既如此,半日就够了。灶台没干,里面有火烤着就干了。”
只是这样用不了多久,灶台就会裂开。
陈致点头:“就如此吧。”
他的时间不多,此间事了,就要去京城了,有个豆腐渣工程用用就好了。
商量定,林管家就寻泥瓦匠去砌灶台。陈致得了半日空闲,不敢休息,照例去小书房内练字、刷时文练习。
其间乌汝谦又来寻林如海请教时文经义,见陈致依旧在忙活“奇技淫巧”,顿时替陈致生起气来。
知道劝说不了陈致,便去向林如海告状:“陈兄不晓得轻重,林前辈如何也不相劝?”
他是个至诚君子,只是这个时代的思想限制了他,所以不能理解陈致的所为,只觉得陈致是在玩物丧志,便要助他脱离泥沼。
即便他十分敬重林如海,但对于心里觉得林如海“没有尽到老师的责任”这件事情依旧是直言不讳。
林如海知道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好友应为之事,如果明知道朋友走上歧路却考虑是不是会得罪人,这也只是交情,不是友情。
林如海笑道:“乌学子有御史之德。”
乌汝谦却气呼呼地不说话,他觉得林如海虽然夸了他,但只是敷衍。
林如海却只是解释道:“小致有他自己的想法,不会耽误学业。且每有所得,都是利国利民之物。乌学子不必担忧。”
却不肯继续解释,又以经学吸引了乌汝谦的注意力。
等乌汝谦走后,却吩咐管家林忠道:“寻几个信得过的人,把小致做实验的小院看紧,不要叫人随便进出。”
林管家应道:“今早已经安排下去了。”
林如海点头,他知道林忠办事向来妥帖,但还是担心有人窥视陈致的实验,才再三吩咐。
如今情况不容放松,陈致上次拿出来的板盐技术实在太引人注意,如今扬州盐务上下,怕是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巡盐御史府。
陈致所作所为,瞒不过有心人。
所以等陈致写完时文,估摸着灶台已经起的差不多,去做实验的小院的时候,就看到两个青袍力士,站在院门口,活像两个警卫员。
一番询问才知道林如海的打算。
他其实并不担心别人的窥视,不如说他期待着。
但仔细想想,如果大门敞开着叫人来偷看,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他现在要演的戏码不叫“空城计”,叫“请君入瓮”才是。戏不同,演法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般想着,也就没有做什么,只是一个人进了小院。院内刚刚施完工,砖石、河沙、糯米粉都撒了一地,院内起了七八口大灶,把小院的景致破坏得干干净净。倒颇有些焚琴煮鹤、吞茶嚼花的味道。
摸着灶台略略有些干了,就叫力士帮忙添柴烧火,又把水烧开了,取早就叫人把稻草烧制的草木灰倒进去。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陈致回忆着读大学的时候做过的一些基础实验。
熟石灰融进水里制成石灰乳,制成饱和的石灰乳溶液,加入粗盐溶解的水里,沉淀掉硫酸根和镁离子。
然后从草木灰里提取碳酸钙……这倒是个难点,没有现代的设备,只能用沉淀的草木灰水试试。
大概的流程梳理清楚,陈致就开始着手尝试。
一开始的苦力活儿,林管家还安排了家生的力士帮忙,到后面的关键点,连家生的力士都撵了出去,只留下陈致一个人忙活。
直到临近黄昏,才堪堪把三样东西融成一起。
接下来就等明天,石灰乳、草木灰和粗盐溶液混合的液体里的杂质沉淀掉,再取出上面的盐水蒸馏结晶就可以了。
陈致忙完这一切,才叫人锁了小院,独自回房休息。
只是等陈致走后,小院的矮墙边,突地翻出两个人影。小心绕开看守的力士,蹑手蹑脚地走开。
直到走到有灯光处,才看清是其中一人是贾琏。
另一个则是满脸好似被刺激得羞红,两眼水汪汪地,吐气如兰地宋姨娘:“冤家,这番教你害死了,叫人发现我命儿都没了。”
贾琏一脸温柔,道:“你且放心,待姑父去了,我定叫人带你回京,买个小院儿给你住,不会让你没个出路。好人儿,我绝不负你。”
宋姨娘一脸感动,轻轻拉住贾琏的手,在他耳边气息如麝如兰:“好冤家,明儿我们还来……”
贾琏想起白日的刺激,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只觉得口干舌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