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
朱雀大街。
李世民身穿一袭圆领员外袍,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在大街上。
见了卖胡饼的会笑,见了卖水盆羊肉的也笑。
便是有车架在他身旁飞驰而过,惊起尘埃落在下摆,李世民也只是一笑而过。
显然,大唐国这位正值春秋鼎盛的第二位天子心情很不错。
李世民很难不高兴。
渭水之盟是贞观元年的耻辱,到如今已经整整四年。
终于,李靖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
李世民龙颜大悦,宣布罢朝三日以示庆贺。
而这三天的假期,也是李世民给自己放的一个假。
他要用着三天的时间白龙鱼服,体察民情。
“老爷,您往旁边躲躲?”
在李世民的身旁,还有一位差不多打扮的中年男子,颇有几分紧张的看着四周。
“玄龄,你太紧张了,放松些,这里可是长安城!”
李世民笑呵呵的摆手。
“那您也不能站在马道边上不是?万一有那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的贵体,这可……”
房玄龄堂堂丞相,此刻却苦着脸,陪自家顶头上司玩微服私访的游戏。
虽然他知道,周围不一定有多少百骑司的人,但那些人再强悍,也是人,不是神。
真要有什么突发状况,怕是来不及。
“好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李世民向来听劝,加之房玄龄那紧张的神色,也确实让他有些动容。
于是便也顺着房玄龄的拖拽走了两步。
正准备说话,却发现自己的丞相直勾勾的盯着某一个方向。
“这是看到了美艳小娘子不成?”
李世民心里想着,眯着眼睛看过去,顿时也是一愣。
只见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摆着一个小摊。
小摊的里面坐着一位少年郎,生的俊雅精致,美中不足的是,双目之上附着一副黑色的缎带。
看着卖相、想来双目有疾才是。
少年身后,也站着一个黄毛小丫头,一看就知道是农户出身。
在少年的对面,坐着一个男子,似乎正在交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李世民被少年背后的一个幡子吸引了注意力。
那幡子是普普通通的麻布,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莫愁前路无知己!”
“好句!”
李世民点头赞叹,而后皱眉道:“这句子意犹未尽,怕是有下文,玄龄学富五车,可知来历?”
“老爷,在下未曾听闻过这样的句子。”
房玄龄听闻李世民的询问之后,却是默默摇了摇头道。
“莫非是这少年所做?”
李世民一时间来了兴趣,便走上前去,默默的听着少年与对面的人说话。
“小先生,我还是放不下她。”
只听那少年郎对面的年轻男子苦着脸,哀叹着说道:“行走坐卧,皆是她的影子,可她已经嫁作人妇,我该如何?”
李世民来了兴趣。
这还是个曹贼?
呸,吾不耻也!
李世民心里唾弃,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你应该学会看开一点,看开了,才能放下。”
那少年温吞着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
“可我看不开,也放不下啊……”
“阁下。”
少年叹息一声,道:“你得这么想,你放不下的人,别人都已经放进去了。”
“如此,能看开了吗?”
嗯?
这...!
李世民愣了一下,与房玄龄对视一眼。
片刻后,两个老男人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笑容。
“哈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声来,却惹的那男子怒目而视。
“走了走了!”
男子红着脸,显然也回过味来,受不了旁人嘲笑,自顾自拎着衣摆离去。
“好不容易来的生意,结果却白费了口舌。”
耳边的恼怒之言逐渐远去之后、苏牧也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
不怪他说话难听,舔狗这玩意,本来就不得好死。
“小郎君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时,苏牧听到了一道厚重的男声。
他寻着声音“看”过去,笑道:“客人请了,我做的是言语上的生意。”
“天下人熙熙攘攘,但却无有几个知己,在下不才,三教九流,五花八门,都略懂一些,可做客人的一时知己。”
“一时知己?有趣。”
李世民来了兴趣,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看了一眼那黑色缎带蒙眼的面容,没有去问这一茬,只是说道:“那小郎君可否与某家聊聊,看看能否成为某家的知己?”
“当然,若是聊的畅快,润喉的茶钱,某家也不会吝啬。”
“如此极好。那也就先行谢过贵人了。”
有客人上门,自然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了。
他一个瞎子,来到这个时代也有几年光景了,能用上的也就这三寸不烂之舌。
穿越者又如何?
得活着啊。
况且,他如今还双目不能视的。
“不知贵人最近可有什么烦恼?”
苏牧心里想着,振奋精神,主动开口问道。
“烦恼……”
李世民闻言,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旁边的房玄龄,顿时嘴角起了一抹坏笑。
“某家有一个朋友,我这朋友学富五车,功成名就,端的是一位伟男子,大丈夫。”
李世民嘴上和苏牧说着、可眼神却一个劲儿的盯着一旁的房玄龄。
嘴角的坏笑那是丝毫不加以掩饰
“可是啊,我这朋友有个毛病,他惧内,很惧内,便是连舞女都不敢碰。”
“更不要说,纳妾甚至娶平妻的念头了。”
“你说说,堂堂大丈夫,却如此憋屈,小先生可有解法?”
李世民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安抚脸色发绿的房玄龄。
“世间没有惧内的男人,只有敬内的丈夫。”
苏牧却微笑着开口,说道:“阁下的这位朋友,若是打定主意反抗其夫人,想必若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但他之所以不这么做,不过是敬其夫人之德罢了,”
一番话,让李世民没了调笑的心思。
房玄龄也颇为意外的看了一眼那盲眼少年郎。
没想到,仅仅是三言两语,这少年郎竟真的能说到自己的心坎上。
是啊,我房玄龄堂堂的大丈夫,如何会惧内?不过是敬她、爱她罢了。
“就算真的是这般,但小先生也说了,我那朋友堂堂伟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他想要纳妾,该如何做?”
李世民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继续深入问道。
“阁下的朋友,爱自己的夫人吗?”
“自然是爱的。”
房玄龄忍不住开口。
苏牧也不意外,他早就听到旁边还有一人,便笑着问道:“站在阁下妻子的角度,阁下若是纳妾,便是背叛了阁下与她的爱情,可是如此?”
“到了那时。怕是只有合离这一条路走?是也不是?”
“正是。”
“那阁下为何不换个角度想一想?”
苏牧微笑着说道。
“哦?还请小先生赐教。”
“很简单。”
“阁下换个角度想,你宁愿背着妻子纳妾,也不愿与她合离,这难道不是因为爱她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