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饥饿营销
元丰四年七月十九辰时,开封。相国寺东门外,绿染布坊。
布坊门口的牌子上悄然挂起了个告示,上面写着:“本店新到火浣布一匹,可一次购买,亦可分割购买,欲购者可入内详谈。”
这告示没挂出来多久,就引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火浣布?是什么东西?”有人问道。
旁边热心的群众答道:“就是那个西域进贡来的神布?”
于是就有人恍然大悟:“哦!对!听说官家都没有几匹呢。”
“是啊是啊,可珍贵着呢!”
“哎,是不是就是前几日宰相家的王衙内送给红莞坊萩雅小娘子的那种。”突然有人想到了这茬。
接着便有人说:“是啊,听说这布遇火不焚,寓意着男女之情浴火重生,历久弥新。”
“哇,有这等事?!”
有人接着讲解道:“那是啊,《山海经》听说过吧?说这布是上古神鼠的毛制成的呢!弄脏了扔火里一烧就干净了!稀奇的很呢。”
然后就有人探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透露说:“听说啊,雍王花了二十贯找王衙内买了一个火浣布做的香囊,送给王妃了。”
“这巴掌大一个香囊就要二十贯?也太贵了吧。”其余人很惊讶,纷纷表示不可思议。
然而,又有脑子更灵光的人点了一句:“你别嫌贵!一共就那么几个,王衙内肯卖就是赏脸了!”
“哦?这么贵?买它图啥?”众人问道。
他继续答道:“图啥?就图一个贵字!不然怎么叫贵人呢?”
说罢,他又摇头晃脑地说道,“这贵人就是买什么东西,都买最贵的,才彰显身份贵重啊。”
“难怪呢。”跟着,有人附和道,“听说开封府的夏巡检也买了一个送人呢。”
“不止,好像丰乐楼的孟诗诗也有个这样的香囊呢!”还有人补充道。
“据说,这京城的上层贵人们都抢疯了,王衙内正愁着给谁不给谁呢!”
这一句话在场众人都惊觉到贵为宰相的儿子,居然也会有这样烦恼的时候,都哄笑起来。
一片笑声中,突然有人想起个关键的数学问题。
“按这么算,这样一个香囊都要二十贯了,那这一匹布得值多少钱啊。”围观的众人掐着手指,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数。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的时候,布坊的伙计突然出来,一把把告示给撕了。
“喂!干什么?!”
“你撕它干甚?!”
众人不乐意了,纷纷质问着伙计。
“没有啦!没有啦!”伙计摇了摇手,嚷嚷道,“散去吧,散去吧,布卖掉了!”
卖了?
这说话间就卖了?
也没见人来买啊?!
外面站着的众人不干了,都对着伙计喊起来:“怎么就卖了?我们还在这排着队呢?怎么就卖了?”
“你们这是你们排的,那边···还有员外们的队伍呢!就你们这吵吵嚷嚷的功夫,那边排第一的郭员外,直接甩了两百贯给掌柜,把一匹布全买走咯。”说完,伙计收拾妥当,头也不回地就回到店里了。
两百贯?
额滴娘诶!
这上好的异色锦一匹才一百贯出头,这火浣布,上来就两百贯了?
众人正咂舌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句:“算出来了,一匹布能做四百个香囊!”
四百个香囊?
众人傻眼了。
有人一边继续算着,一边说道:“一匹布能做四百个香囊,一个香囊二十贯,那一匹布不是值八千贯?”
“难怪员外肯一口价两百贯带走,这不是净赚七千八?这可是赚了三十九倍啊!”
有人开始捶胸顿足,懊恼自己没有及时回家拿钱,错过了一个天上掉下的馅饼。
旁边又有人看不过去了,讥讽道:“你后悔个甚啊。这钱是你赚的么?人郭员外消息灵通的很,早收到信了,哪会留机会给我们这些市井?”
于是,又有人跳出来抨击道:“这不公平!”
“对!这不公平!不买了!再有也不买了!买什么买,你不买我不买,看他们卖给谁!”
“就是!让那些贵人们抱着那破布入土去!”
“对嘛!这破布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哪里值钱啦?!鬼才买!!”
“看着嘛,过了这几天,这布肯定不值这个价!”
正当大家群情激奋的时候,有人带来一个惊爆的消息。
“高头街的红兴布坊刚到了火浣布,总共两匹,每人限购一尺,一尺只卖四贯九百文呢!”
啊?
一尺不到五贯?!那一匹还不到两百贯?
那比刚刚那个便宜啊。
眨眼间,刚刚还发誓赌咒不买的人都跑回家取出了大部分积蓄,冲到城高头街市场的红兴布坊门口排起了长龙,就位了争抢那四十个幸运儿的机会。
没一会,红兴布坊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龙,从高头街排到了东十字大街。
排队的人,早都超过了四十人,甚至百倍还不止,但是所有人依然还排着队,直到被告知,今日份的火浣布已经售罄。
不过,没排到的人,每人都可以交个十文钱,登记个数字,说是叫“认筹”。
今晚,布坊会从所有的号中,抽出四十个,就有了明天优先买布权。到时候如果放弃的话,十文钱可以退还,但优先权作废。这说是叫“摇号”。
多出来的名额,后续会再抽,以此类推。
于是,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
聪明的脑袋们算的很清楚,只需要十文钱,就可以有机会参与一门净赚三十九倍的生意,没抽中的话,还可以退钱,岂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衙内,你刚刚说这叫什么来着?”
布坊不远处的角落里,老六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向王仲端讨教道。
“这叫无风险套利···”王仲端紧锁着眉头说道。
“啊?”
“我是说,你要告诉他们,这叫无风险套利。”说完,王仲端伸手指了指人群。
“这个小的刚刚已经说过了···还按衙内的吩咐重点讲了什么叫无风险,什么叫套利!”
老六说完,望着王仲端,又继续谄笑着问道,“小的意思是,这个,对于咱们,叫什么?”
王仲端稍微侧了个身,瞟了一眼老六,眉头依旧紧蹙。
“这叫饥饿营销。”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淡淡地补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