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真的有私盗赈灾粮吗？”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面沾染着臭气熏天的鸡蛋液和菜烂叶子，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少年用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林正则十数年寒窗苦读，这才在二十五六的年纪中了举。

　　为官数年方才娶妻成家，有了一个幼子。

　　出身寒门的林正则当然知道现在的家境有多么的来之不易，所以自孩子打小起就教授他诗书礼易，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看着默不作声的父亲，正在抽泣的林方平用手背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从小您就教导我做人要对得起自己、要对得起天下百姓、要对得起自己侍奉的君主，方才不算是无用之人。”

　　“您不是从小就教导我做人做事要以身作则，方才能让他人信服。”

　　“如今您怎能如此这般行事？”

　　捂面而泣，心如死灰的林方平身躯微微颤抖，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问道。

　　“平儿！”哀嚎着，同样看上去有些不忍直视的林夫人上前去用力抱住了林方平。

　　看着抱作一团的妻儿，神情复杂的林正则的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

　　如今，他们一家已然落入这般田地。

　　削官抄家，名声尽毁。

　　在接受愤怒的京城百姓的百般羞辱之后，一家子还要被流放到千里之外。

　　面色惨白的林正则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摊开了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原本就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此时更是因为各种丢弃物而变得脏兮兮的。

　　鼻头一酸，万般委屈无助冲上了心头，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我如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呢？”喃呢着，林正则仰天闭目：“我所剩下的只有家人了。无论如何，至少我该保住我的妻儿免遭毒手。”

　　“我什么也不能与他们说！”

　　看着有些怨天尤人的妻儿，林正则苦笑着摇了摇头。

　　此番事了，他早已知晓自己已是必死的结局。

　　就算他自首后，陛下没有因此事而斩了他，可是那些被他坏了好事的八大世家难道会放过自己吗？

　　此前自己身为三品大员，又身在锦衣卫遍布的京城之中，他们许是不好下手。

　　如今，自己一介阶下之囚。

　　或许自己一人独死已是最好的宿命，决计不可牵连自己的妻小。

　　此前，他已经安排了林虎途中来劫走家中的妻儿。

　　而唯有自己死在流放的路途之中，此事方可了结。

　　“平儿，此事是为父对不住你们母子。”强行按住了儿子的肩头，林正则直视着他那充满泪水的眼眸，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往后你要记得时时以为父之事为戒！”

　　抹了抹他的眼泪，身躯颤抖的林正则低声哽咽着：“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此时，押送的队伍已然来到京城城门口。

　　皱了皱眉，押送的小吏无奈地打断这一家子齐刷刷抱头痛哭的行为。

　　“林大人，还请您不要让我们难做！”上前微微拱手，面孔黝黑的黑汉子对着林正则坦言道：“马上就要出城了，所以还请林大人一家排成一列随我们出城。”

　　“后面还有很多的路需要赶，过度哀伤会伤身。”

　　“是啊。”强行压下心头的悲伤，林正则恍然大悟般对妻儿说道：“你们后面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莫要让几位大人难做。”

　　在将朝廷下发的文书交予驻守的士兵看之下，一行人很轻易地就出了城。

　　事实上，与负责押送林正则一家的小吏们乃是一些锦衣卫假扮的，而背后的主使者不言而喻。

　　别说是京城城门，就是一路上要经过的地方都已经事前打好了招呼。

　　收拾好行囊，小吏们笑着与士兵们告别。

　　“永别了，京城！”

　　脚步下的动作并未停止，林正则回首望向了那个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此一别，再无相见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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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人！”

　　“林大人，请看这边！”

　　突如其来的呼喊声打断了林正则的感慨，他不由地扭头望去。

　　只见京城外供人留宿的驿站长亭中，一个人正在挥手呐喊。

　　“那是，杨乾安？”瞳孔微缩，林正则不禁有些萎靡。

　　这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是他无颜相见的人，不然也不至于想要通过遗书的形式交代一切。

　　“我乃是锦衣卫小旗官杨乾安，各位兄弟们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与林大人说上几句话？”

　　先是麻利地出示自己的腰牌，然后杨乾安客客气气地对几位押送的小吏拱手请求。

　　“此番路途遥远，这些银子给各位兄弟在路上买茶水喝！”掏出一袋碎银子递了过去，杨乾安这一套请人办事的流程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要太久，今日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赶到下个驿站才行。”

　　出于种种原因，收下银子的小吏没有过多言语，便放心地带着人将包围圈扩大了一圈。

　　看着满身污秽、身上有不少淤青的林正则，才转过心思的杨乾安眼眶微红。不管此次的事情是如何发展的，毕竟林正则他救了自己的命。

　　假若如他所说，此次他谋划盗取赈灾粮完全是形势所迫。那么这样一个为民考虑、为君考虑的忠臣，怎么能沦落到这般田地？

　　那些百姓真的知道真相吗？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大人，您受苦了！”低着头，心思复杂的杨乾安闷闷地说道。

　　“我此次前来是了替人给您捎一件物品的，有人托我务必请我将此物交到您的手上。”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杨乾安在林正则诧异的目光中从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取出一物。

　　双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衣裳，满脸涨红的林正则身躯剧烈的震颤着，两行清泪再也不受控制地从他那脏兮兮的脸颊划过，形成了两块分明的区域。

　　“这……这是？”

　　声音颤抖着，林正则用沙哑的嗓子问着。

　　“这是一顶万民伞。”将这顶意义重大的伞交到林大人的手中，神情复杂的杨乾安开始慢慢讲述。

　　“今日上午，我到林大人之前管理的灾民聚集点，本意是有些事情还想要找林虎问个明白。”

　　“可是亮明身份的我没有被门吏拦下，却被一群百姓拦下了。”

　　“我的面前跪着成百上千的百姓，他们跪着哭着求着我将这把万民伞交到林大人的手中。”

　　“林大人的事他们都已然知晓了，最让他们所遗憾的是他们不能踏出那地方，亲自走上街头与那些不明是非的百姓辩驳，然后亲自将此伞交到大人的手中。”

　　“他们说，就算是他们这样身份低微的灾民也是有良心的，他们也是有感情的。”

　　“这逃难的一路上，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与磨难，甚至差点几次到达了易子相食的境地。唯有到了林大人您的治下才吃上了一口饱饭、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他们恳请林大人您这一路上务必要打着这顶伞！”

　　“曾经的您为他们遮风挡雨，现如今他们同样希望这顶万民伞能够替您挡住日后的风风雨雨。”

　　“他们将会向神明祈求，只为林大人您接下来的路可以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几度哽咽，双眼湿润的杨乾安终于磕磕绊绊地将这些话完整地转述。

　　用那双早已残破不堪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那顶寄托着所有灾民美好夙愿的万民伞，泪如雨下的林正则将其死死地抱入怀中，仿佛想要将它融入自己的身体中。

　　心结终解，仰天长啸。

　　“我林正则，此生已无憾！”

　　“此生亦无悔！”

　　在杨乾安的注视下，一家人再度抱作一团。

　　人心都是肉长的，唯有真心可换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