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的一天
愕然了许久,张鸿才从陈佛生绘制的广阔蓝图中抽离,额头与鼻梁上全是冷汗,他缓缓点头道:“生哥,如果早生几百年,我肯定义无反顾同你去打天下啊,如果恰逢乱世,你有这想法,是要做皇帝啊!
可这里是美国,金山你不是不知道,排华情绪这么严重,离开唐人街我们华人寸步难行。你说要一统唐人街,我说好,因为这个目标虽然夸张,但起码还有盼头。生哥,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做人还是要务实一点,不要想那么远。”
张鸿的反应在陈佛生的意料之中,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阿生,就是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我们华人才在美国出不了头,现在大清朝都在师夷长技以制夷,可我们这些华人都来到洋人的大本营了,又做了些什么?唐人街几万人,会讲英文的有几个?了解加州法律的有几个?
在人家的地盘上,还固步自封,内斗不断,自扫门前雪,不了解不研究,在国内给洋人做狗,来了国外,还以为只用做狗就行!美国到现在不过一百年,论底蕴,拍马都赶不上我们华人。但我们不交流,不争斗,看到洋人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讲,在那些洋人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没有思想的猪仔啊,否则加州这么多人种,为什么偏偏只排我们华人?
论能干、吃苦耐劳,墨西哥佬比我们也差不了多少。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争,因为我们够好欺负。告诉你阿鸿,美国这场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所以在统一唐人街后,我们还要兴教育,教华人英语,教他们怎么玩这场游戏。”
陈佛生一席话振聋发聩,张鸿听罢,心绪久久难以平静,他认为陈佛生的本事很强不假,但从内心深处,还是感觉自己来美国这么多年,论文明、先进,陈佛生比不上他。
可听完这些,张鸿已彻底拜服,论眼界与思想,陈佛生也碾压于他,“生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你别吓我啊…该不会是被什么鬼神附身了吧……”
陈佛生语气一松,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连这个都能看出来,阿鸿,你不简单啊。”
对于经历过不同时代的陈佛生来说,干别的或许很难,但想要画两张大饼,却是信手拈来。
对张鸿说这些,主要还是因为,陈佛生感觉他是个人才,兄妹相依为命,来到美国,自学英文,又在唐人街这摊污水里,混出了些许名头。
唐人街几万人,这样人的不多,愿景再宏大,也需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张鸿如果全力帮助他,发家的脚步会快上不少。
“不开玩笑啊生哥,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国,不想加入龙青了。像你这样要开拓事业的人,是不愿意屈居人下的。但我不同,我见缝插针,哪里有饭吃去哪里。但我现在感觉,你这碗饭最香啊,我今后吃定你了!”
“就怕你胃口不够大!”
气氛稍显轻松,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然后回归正题,提出计划简单,难的是具体行动,张鸿道:“那我就继续寻找来钱的门路,顺便物色些合适的人选,干别的我或许不行,但找人这方面我很在行的。”
陈佛生颔首,“会做生意的,能打不要命的,不管是偷盗的,还是行善的,只要有半点长处,就要笼络过来……至于和生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
张鸿见他目光中闪过几分凶芒,下意识道:“喂,生哥,你该不会是想去干掉和生老大吧?很危险的,和生在南区势力很大,虽然比不过龙青,但也算根深蒂固。
我也是听说啊,和生的龙头齐杰整天都躲在堂口里,外面是天罗地网,之前也有不少人想刺杀他,但都铩羽而归。既然现在人都没事,不如先忍一忍,等我们的地盘做起来后,再跟他们斗也不迟啊。”
和生这颗毒瘤,当然要想办法尽快铲除,就算他跟陈佛生从来没有结下过恩怨,也必须斩草除根。
原因无他,和生跟美国警察有勾结,而且他们能在短短半年多时间内,便能在唐人街南区成为一霸,其背后应该少不了美国人的支持,很可能就是美国人的狗。
历史上,三藩市唐人街的力量在排华法案发布后快速没落,就是因为美国人在唐人街大肆培养党羽,从内部蚕食了华人的地盘。
陈佛生不可能任由这样的寄生虫,在自己看好的发家地上成长壮大,但他没想做刺客,对方的地盘乃龙潭虎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除掉和生龙头,他能得到的好处微乎其微。
和生在唐人街有不少生意,一鲸落万物生,和生如果支离破碎后,凭他现在没能力吃下那些地盘,甚至连染指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便宜其他堂口。
一夫之勇,能在唐人街这蛮荒之地解决很多问题,但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靠更多的拳头。
说白了,这次轮回的主基调还是经营策略,而不是单枪匹马的砍杀冒险。
陈佛生不喜欢杀人,杀人只不过是他榨干敌人最大利用价值的一种方式,所以他在想,如何让和生这块绊脚石,变成助自己成功的垫脚石,并不是张鸿猜测的单纯杀人。
“放心,我有分寸,和生不是想找我吗,好啊,我不藏不躲,看他们够不够胆来找我。”
陈佛生话音未落,一阵激烈密集的枪声忽然在窗外响起,随即又戛然而止,张鸿惊了一下,然后快步贴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微凉的空气涌入屋内,远处宝蓝色的夜空中,一朵朵黑色硝烟定格成丝瓜瓤的形状。
张鸿低声道:“枪声好像……是从庙街一带传过来的,那里是龙青的地盘啊。”
陈佛生暗自点头,如果他没猜错,双姓堂的报复来了,大庭广众之下被龙青几个人马挑了场子,他们怎能不反扑?
这也是他乐意看到的结果,唐人街的各大势力现在咬得越凶越好,等他们全部支离破碎,自己将来收割起来也就越轻松。
关于自己的安危,陈佛生丝毫不担心,尽管他是引发这起冲突的重要因素,但始作俑者却是宋长岭,而且自己明里是给龙青讨回了面子,是有功之臣,还是外人。
就凭这一点,便能让龙青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让你龙青没本事,要找外人收账呢?
挣足了好处,还要让对方挑不出理,但这仅仅只是开场,既然抱上了龙青这头肥羊,不多啃两口,未免太可惜。
陈佛生甩给张鸿一千美金,充作他的活动经费,不管是联络关系,还是招兵买马,随他去用。
尽管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搞钱接下飞叔的产业,但没必要像过日子一样,一分钱也得精打细算攒着。
跟钱相比,最贵的永远是时间。
万一飞叔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这边几天下来,除了攒钱,事业没有半点起色,那才是得不偿失。
相比于上次收下陈佛生的二十美金,还有些感激涕零,这时张鸿拿着一千美金,变得非常心安理得,因为这跟他刚才投入的赌注相比不值一提。
从刚才开始,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参与陈佛生的这场豪赌。
之后枪声再也没有响起,战斗应该已经结束,陈佛生与张鸿各自回屋睡去,一夜平静。
等第二天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木质地板上映着疏漏的阳光。
陈佛生刚睁开眼睛,门外就响起敲门声,“爷,您睡醒了么?”
“进来吧。”
他下床穿衣,冬梦手端放着几样小菜的托盘,从廊外走了进来。
“爷,这哪里劳烦您亲自动手,我来伺候您。”
冬梦面容羞涩,目光一直放在陈佛生身上,才走过去,对方已经穿好了西服长裤,她又殷切地帮其整理衣物上的褶皱。
陈佛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侍奉,无意间瞥她一眼,问道:“你笑什么?”
冬梦垂头笑道:“能伺候爷,是妾身的荣幸,您不晓得,我那夜伺候过爷后,楼里的姐妹不知道有多眼红。”
陈佛生坐到桌前吃早点,冬梦帮他梳头发、扎辫子,突然砰的一声,张鸿撞开了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冬梦手一抖,扯下几根头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生哥,大新闻啊!”张鸿摘下圆片墨镜,目光闪亮,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冬梦,立刻不善地吼道:“你没看到我们要谈事吗?出去啊!”
冬梦恐慌地鞠了两躬,赶忙离开了屋子,张鸿抓起一根油条大嚼起来,陈佛生喝了两口粥,语气平静,“这么凶干什么?”
“生哥啊,我同你讲,对女人不能太好的,否则不知道哪一天她们就在背后捅你一刀啊!你应该还记得啊,小时候,如果不是我老爸病重,我妈将家里钱卷走跟野男人跑了,我跟阿美又怎么会来美国,想必现在都在佛山成家立业了!”
陈佛生不是心理医生,这种事他没办法劝,不再接茬,问道:“有什么大新闻?”
张鸿笑道:“我上街才知道,昨夜双姓堂的大运发赌坊被龙青的人踢馆,死伤惨重啊!双姓跟龙青不知围绕大运发打了多久,双姓堂怎会善罢甘休?
不到半夜,双姓的龙头孙老大,就带着剩余的兄弟袭击了庙街,双方先是拼刀斧,然后又打枪……应该就是昨晚我们听到的枪声。
虽然双姓堂全军覆没,但因为龙青没有防备,死的人也不少,大概被杀了十几个门生。还有啊,听人讲,昨晚龙青踢馆后,就没人见过大运发的洪掌柜,风传他是见势不妙,卷钱逃走了。
现在龙青得不偿失,大运发收回来了,但双姓堂的人死光,掌柜不翼而飞,赌坊存在银行的资产拿不出来,留给他们的只有一个空壳子……”
陈佛生缓缓点头,踢馆大运发的后续,与他之前猜想得差不多,等吃完早餐,他打算再去一趟宋记酒楼,拜访宋公子,谈谈以后的合作。
张鸿意犹未尽地闭上嘴,看陈佛生没有什么反应,突然怔住了,猛地想起昨晚那把带血的美金,恍然大悟道:“喂,生哥…你昨夜收账,去的,该不会就是大运发吧?”
陈佛生看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已经给了答案,张鸿倒抽口凉气,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最后沉声道:“这个宋长岭,真是笑面虎啊,他让你去大运发收账,就是想借刀杀人,但他害人害己,活该被反咬一口!但也是生哥你够勇啊,不光干翻双姓堂,还全身而退,随便换个人,恐怕都死上成千上万次了!”
陈佛生笑道:“拿钱办事,我肯定是满分服务。”
张鸿捏了块腌菜,提醒道:“话是这样说,这次龙青面子上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他们自己无能,如果要迁怒你,老天爷都看不过去啊,但暗中就不敢保证了,尤其是那个宋公子,要小心他在背后搞动作。”
陈佛生用力撕扯油条,宋长岭那边他倒不担心,如果他想搞自己,虎豹兄弟就该发挥作用了。
“你一早上街,不光就是为了听新闻吧?”
张鸿擦了擦手,摇头道:“是也不是,清晨市面上的消息最灵通,我做掮客这些年,已经养成清早上街逛逛的习惯,而且昨夜听完生哥你的构想,我忍不住出去看看啊,不要讲,我还真有收获。”
他没卖关子,直接道:“之前我跟你讲,有个华人女佣,主顾打死了她的孩子,自己也被打断腿,流落街头,扬言谁能帮她报仇,她就讲出主顾的藏金库……这个人,我找到了,已经把她带到妓院了。”
“在哪里找到的?”
陈佛生并不激动,在他看来,一个死了孩子的女人,为了复仇,能编造出任何谎言。
张鸿摊手道:“就在附近的街上,她正在跟几个流浪汉一起讨饭,之后就水到渠成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