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龙青热议
天后庙街,龙青堂总部,在宋长岭抵达香堂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共有二三十人,左侧均为年长者,是堂内的叔父辈。
双花红棍周延武资历最老,闭目位于左首,他仍是一身补子官服,与一溜烟的燕尾西装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右侧则是一些青壮年头领,他们现在是龙青堂的中流砥柱,目前龙青在唐人街的生意,基本由他们进行打理。
正对门的首座上,面容黝黑的老者威然端坐,半身笼罩在关公神龛内飘荡出的雾霭之中,粗大的辫子搭在身后,犹如白色苍龙,见首不见尾,宋长岭站在门槛后,朝老者鞠躬,沉声道:“爸爸。”
此人便是龙青堂的坐馆大佬,唐人街寥寥可数权力顶峰中的一座——宋四海,字龙垠。
宋四海抬了下眼皮,轻轻点头,“可以开始了。”
众人闻言,摘下帽子放到桌上,宋长岭缓步上前,在右首处的椅子上坐下,他知道这次开会要讨论的主题,无非就是双姓堂的事。
如果堂里要追责,他难辞其咎,可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不管对于龙青还是他,都是极为关键的时候,他要找机会先发制人,绝不能让有心之人借题发挥。
他侧头看了一下,一旁十几人都在若有若无地观察自己。
宋长岭心中冷冷一笑,自己虽然是堂主之子,但这些人的背景也不差,身后或多或少都站着一两位叔父。
他们都在盯着自己,无时无刻不想将自己拉下马,好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宋长岭便对陈佛生愈加怨恨,如果他一开始就愿意给自己当狗,自己的处境又怎会如此尴尬?
“诸位手足,昨夜双姓堂打了我龙青一个措手不及,虽将其铲除,但我们同样损失惨重,关于此事,诸位有什么看法?”
宋四海忽然开口,香堂内的安静被打破,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宋长岭稍作沉默,随即沉声道:“据我所知,此事是有人打着我们龙青的幌子,意在祸水东引,我想让堂里将此事交给我处理。”
“长岭你这话不对吧,我可听说,去大运发踢馆的人里,有阿虎阿豹两个,他们可是你的心腹,难道说想要害龙青的是你宋公子?”
宋长岭闻言噌地扭头看去,眼窝深陷的油头青年也朝他看过来,忽地戏谑笑道:“玩笑而已,如果说谁不会害龙青,那肯定是你阿岭啊,你是少堂主,怎么会在自己院子里点火,那是脑子有病啊,大家说对不对!”
此人花名痨鬼,是龙青年轻一代最能打的红棍,众人闻言大笑不止,宋长岭看着他们幸灾乐祸,脸颊不停抽动。
宋四海眼皮微垂,暗骂宋长岭不成器。
难道他不清楚,唐人街有什么消息想要瞒过自己,难于登天吗?
这宋长岭在堂内两辈人面前公然扯谎,不光是打了自己的脸,还要让他的威严扫地。
“阿虎两个最近有很多事都瞒着我,如果这件事真的跟他们有瓜葛,那也同我没……”
见宋长岭仍在狡辩,甚至还要弃车保帅,放弃自己的心腹,这种不讲道义的举措,在堂口中是大忌,宋四海目光一沉,及时打断:“好了!都不要再讲了,事情我已经了解清楚了,去大运发踢馆的人有三个,不光有虎豹兄弟,另外还有一个堂外人,是个最近来金山的练家子。”
年轻一辈闻言,偶尔眼神交错,目光火热,宋长岭心腹竟吃里扒外,跟外人搅在一起,致使堂口蒙受损失,均感觉这是个打击他的好机会。
宋长岭则看了眼闭目养神的周延武,心道陈佛生的存在,应该是他告诉宋四海的,这时他心里一松,既然大家已经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他大可以将全部责任都趁机推到他身上。
他正在组织说辞,宋四海再次开口,瞬间令众人的念头急转直下,“我已经跟叔父辈的长老们讨论过了,这次虽然堂里蒙受了一些损失,但不值一提。唐人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得人心起伏。
但这次我龙青区区两三人马,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打爆了双姓堂,好生给我龙青立足了威信,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有不少像大运发这样、想要脱离龙青掌控的商铺,派人过来表了态,今后愿以龙青马首是瞻。
这两年已经逐渐将堂里的生意交给你们这些小辈了,但你们就是太在乎蝇头小利、办事畏首畏尾,过去才将大运发拱手让给了双姓堂,让唐人街看了笑话,以至于人心离乱!越是在万难之际,越要敢打敢拼!”
年轻一辈闻言不约而同地后怕,幸好刚才没有贸然追击,否则肯定会忤逆了叔父团的心意。
宋长岭同样心有余悸,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转祸为福,但他刚才极力与这件事摆脱关系的言行,已经将自己放到一个非常不利的境地上。
他当机立断,赶忙低头道:“爸爸,我错了,派阿豹他们三个去大运发收债,的确是我的主意。我之前认为,他们的行为太过莽撞,给龙青造成了损失,怕堂里责罚他们,这才不想让他们跟此事扯上关系。”
众人闻言心下一阵鄙夷,这宋长岭别的本事没有,但张口说瞎话的能力却让人望尘莫及。
这时一名叔父摘下烟斗问道:“阿岭,除阿虎他们之外的第三人具体是什么来头,听花街传出来的消息,人们说他单枪匹马便斩了双姓堂七八个好手,可谓骁勇啊,是你新收的门人?”
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香堂内响起一阵阵惊疑之声,双姓堂个个都是好勇斗狠的死士,能力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连连让龙青吃瘪,以一敌多,还大获全胜,这战绩令人不敢置信。
痨鬼摩挲着套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眉心间闪烁着好斗之意。
宋长岭微笑道:“此人名叫陈佛生,周叔叔曾经见过的,那日他曾从和生手中救下了南海会馆的飞叔,但他并未加入龙青堂,我跟他谈了一笔合作,他帮龙青收账,然后三七分账。”
一旁眼镜男出声道:“三七分账?阿岭,你是真的敢给啊。”
宋长岭平静道:“龙青确实没分给过外人这个数,所以我才让他去啃大运发这块骨头,事实证明,他值这个价钱。”
见他过于得意,宋四海再次于心中长叹,身为自己的儿子,过于锋芒毕露,没有容人之量,实在不成器,他再次打断,“但大运发已经成了空壳子,这是事实。长岭,今后做事不能过于莽撞,要三思而后行。至于这个陈佛生,是个人才,既然他现在跟你合作,那你就要好生与其维护关系,设法让他加入龙青。”
宋长岭赶忙点头,“知道了爸爸。”
宋四海站起身,众人随即起立,“双姓堂一事,便到此为止,希望诸位手足牢记我今日说过的话,我们龙青能有今天,是靠一拳一脚,硬生生打出来的,一味地委曲求全,守不住今日的天下!”
“明白!”
在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中,宋四海转身离开,其他人也三两聚在一起,或离开或坐在原地谈话。
看着宋长岭挺胸抬头,傲然离去的背影,眼镜男嗤声一笑,“阿岭可威风喽,拿下这大运发,给他的功劳簿上画了一大笔,今后如果他不犯什么大错,这堂主之位,十有八九要传给他了。”
他花名叫做蜈蚣钱,爱财,手腕毒辣,是龙青堂内的白纸扇之一。
痨鬼依然把玩着扳指,幽幽道:“怎么?你还想过当堂主?”
蜈蚣钱摇头道:“我嘛,当然不配,可你就不一样了,你老爸是创堂叔父之一,后来给堂主挡子弹死了,你又被周爷一手带大,教习武艺,论背景,你不比阿岭差啊,难道你就不想拿龙头棍?”
“妈的,你别想拿我给你挡枪子,你不如去撺掇潮州仔帮你争天下,扑街。”
蜈蚣钱缓缓道:“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堂主刚才说的话啊,现在龙青堂在金山唐人街,需要的是一位手腕过硬的接班人,尘埃落定之前,人人都有机会,既然你不想争,那就将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吧。”
说罢,他一拍折扇,起身离开。
痨鬼对着蜈蚣钱的背影啐了口唾沫,手背青筋暴起,喃喃道:“一个人打七八个,是不是真的啊……”
在回到茶楼后,宋长岭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阿虎二人正等在大堂内,看他出现,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阿虎沉声道:“公子,堂主没有责怪您吧?如果堂里有什么处罚,我兄弟两个愿意全部承担,决不连累公子。”
宋长岭冷笑一声,语气不喜不怒,“责怪倒是没有,堂主还夸奖你们做得好,打出了龙青的威风。尤其是那个陈佛生,可备受堂中叔父们的赞赏呢。”
虎豹兄弟对视一眼,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们现在,立刻去找两个办事牢靠的杀手,想办法除掉陈佛生。”
“什么!”
两人倍感诧异,阿豹皱眉道:“公子,这说不通啊,既然生哥……陈佛生帮我们挣了面子,皆大欢喜,没有理由除掉他啊!”
“你痴啊!”
宋长岭横眉竖目大喝一声,阿虎见势不妙,赶忙示意阿豹闭嘴,随即问道:“公子,找人暗杀陈佛生简单,可他如果现在死了,会不会引人怀疑?”
宋长岭摇头道:“不,现在堂里都认为陈佛生是我的人,倘若他死了,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大家只会认为是有人嫉妒我获得了一大助力,所以出手除掉了他。这样,我也能借陈佛生的死,祸水东引,将那几个一直跟我不对付的刺头除掉。这也算他死得其所吧。你们……听明白了吗?”
二人默然颔首,只觉脊背发凉。
虎豹兄弟离开茶楼,还未走出庙街,阿豹便愤慨道:“宋长岭怎么半点义气都不讲,从前还真未发现……”
“闭嘴!”
阿虎厉声呵斥,闷头在前方赶路。
阿豹上前抬手拦住他,满目义愤填膺,“怎么,你还真想找刺客去杀生哥啊?”
阿虎瞪他一眼,有些无奈,“你是真痴啊!现在要紧的,当然是先找到生哥,跟他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办。”
阿豹“哦”了一声,笑道:“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可去哪里找,我们又不知生哥住哪里。”
阿虎稍作思索,“去越洋武馆附近碰碰运气吧,就算找不到他,那就去找张鸿,不管如何,要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他。”
阿豹点头不再多言,两个人快步赶路,但已经有人在路口等着他们了,“虎哥豹哥,走这么急做乜啊?先去喝茶,我们请客。”
二人停下脚步,抬眼看去,只见三个四九仔正叼着烟挡在路上,他们认识,这几个是蜈蚣钱的马仔,虽都是龙青堂的门生,但平时没什么往来。
阿虎眯眼道:“真假啊,听说你们上次请大老肥的人喝茶,在紫砂壶撒尿,冒充西湖龙井啊,滚一边去,我们没工夫同你们讲话。”
为首者笑道:“虎哥,给个面子啊,是蜈蚣钱请你们,不要让我们难做。”
说着他拉住阿虎的手,往其袖口中塞了两张十美金的钞票,“如果去,这钱你们拿去喝酒,不去……那就别怪我们兄弟嘴臭,说你们吃里扒外,帮蜈蚣钱办事,好好考虑一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阿虎心中连番破口大骂。
这蜈蚣钱算是宋长岭的死对头,现在请他们去做客,明摆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好,算你们狠,让阿豹先去办事,我同你们走。”
“虎哥,你早这么说不就OK乜?走吧,大家都是兄弟,喝杯茶而已,冇不妥的!”
几人上前,揽住阿虎的肩膀离开,阿豹想上前阻拦,却看到阿虎背手到身后,向他做了个先走的手势。
首尾不能顾,阿豹没办法,只能一咬牙,先行离开庙街,前往越洋武馆去寻找陈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