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读圣贤书，却不愿行圣贤事、那书可否算是用上了？”

　　“若书未曾用上，又读他为何？”

　　“若书用上了？那为何人未曾成圣贤？”

　　“书中学礼，那为何人善恶两端、人前谦逊，人后糟粕？”

　　“吾习圣人之道，却未曾行圣人之路。那是否只算习的圣人之名、而无圣人之能？”

　　“问：夫子为何而教吾？夫子欲教吾何也？吾需学夫子何也？吾当行何道也？”

　　...

　　立政殿当着，长孙皇后看着宫人送来的纸张，她一字一句的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而随着纸张之上的内容全数读完之后，纵然为一国之母，她此时却也难掩面上震惊之色。

　　这上面不过短短的几行字，却让她这个作母亲的，此时觉得心中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因为，这些话，竟都是出自她儿子的口中！

　　而一旁的李世民，此时已全然没有了一开始来寻李承乾是那般问罪的态度了。

　　他目光深邃的看着手中的水杯，心中的震撼却久久不曾散去。

　　‘承乾这孩子，为何感觉今日的他，变化如此之大啊！敢和朕正面直视，敢与朕分庭相辩、甚至还写下了如此深奥的一番问卷！’

　　这一刻，李世民只感觉面前的太子是那么的陌生，是那么的耀眼。

　　他问孔夫子的这一番话，李世民自己琢磨了半天，却依旧是想不到一个答案。

　　读书之后，若是不按书中所教而行，那我是不是白读了？那还读书干嘛？

　　言外之意，你能保证我把书都背下来，但是你能保证我真就按照书上所言去做人，去做事吗？

　　我学了圣人的知识，但是也只是学了，我从未走过圣人走过的路，未曾体会过圣人当时所在的处境。

　　那这些东西我学了真的有用吗？

　　还是说，我学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能自称一句，我饱读圣贤书?

　　短短几句话，纵然是李世民，竟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了。

　　而这一份李承乾的问卷，也是孔颖达亲自呈交上来的，很显然，他也看过了其上的内容。

　　但，他并未给出准确的答案，却只是在李世民面前痛斥了一番李承乾的这种行为，说他这是逆反，他这是诡辩之说。

　　总之在孔颖达的话语之中，所要表达的便是：李承乾这一番学子反质问老师，见识就是逆反天罡，是大逆不道之相。

　　甚至，还隐晦的提出，今日太子可以如此逆反他这个老师，那将来某天，太子说不准就会同样逆反李世民这个父皇..

　　但对于纸张之上的问题，他却是只字不提。

　　这一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起来。

　　而李世民一开始之所以如此暴怒，一来是李承乾旷课，并且偷偷溜出皇宫。

　　二来，便也有孔颖达的那一番话在中间起了作用的缘故。

　　但是此时在他知晓了李承乾所写之问卷中的内容之后，他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父皇，儿臣所写之问已经都阐述出来了。您为孩儿苦寻良师，其用心之良苦，无非是希望孩儿能自强吾身，将来可堪大用。”

　　“但这些老师成天除了在儿臣身上挑毛病之外，也就是给儿臣讲译古籍，讲古论今！”

　　“儿臣有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错了，到底错在何处了。”

　　“父皇，今日儿臣偷偷跑出皇宫，看到了宫廷之外的车水马龙，看到了百姓的生活百态。”

　　“儿臣这才发现，原来圣人的典故之上，并未告诉儿臣、一文钱，可以买两个饼。一文钱，可以让街边的乞丐，落魄的孤儿吃一顿饱饭。”

　　“那些老师们虽告诉过儿臣，要勤俭节约，不可骄奢淫欲、此为王国之道。但他们却没有告诉过儿臣，到底要如何，才算是勤俭！”

　　“儿臣以为的勤俭，是每日四食、便是勤俭！”

　　“然街边百姓，却是一餐不过一碗素面...儿臣很好奇，儿臣到底在这些老师身上学会了什么，又或者，儿臣究竟因该学什么？”

　　“今日父皇既然问责儿臣，那么还请父皇为儿臣解惑？”

　　...

　　李承乾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李世民说了。

　　以前，是不敢，是没有机会。

　　他担心自己一个说不好，他父皇就会动怒，会罢免他的太子之位。

　　然而这次重生归来之后，李承乾才发现，很多自己以前看的无比重要的东西，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太子之位、他丢掉过一次了。

　　母亲，他失去过一次了。

　　甚至，父亲，他也失去过了！

　　等这些东西，他都失去过一次之后，李承乾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就好像是他被圈禁时，真正来看过他，来和他说说话的，居然是一直被他视为眼中钉的苏泽。

　　他被流放时，真正去送他的，也还是苏泽。

　　上一世，他因为苏泽的出生卑贱，一直都不是很喜欢他。

　　而后，又因为他的行事风格，让李承乾更是觉得，此人粗俗不堪、不屑与之为伍。

　　之后，又因为苏泽的很多想法，做的很多事情，都无形中影响到了他手下的那些势力。

　　所以，两人逐渐因为利益走向了对立面。

　　然而，当李承乾造反失败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那些说过要誓死效忠他的人，最后却蛇鼠两端。

　　那些平日口口声声高喊为国为民的人，却在他造反的时候，偷偷暗中给他助力，然一见他势微了，便开始背刺。

　　说到底，这些人平日满口圣贤，满口为了天下，为了社稷。

　　实际上，却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反倒是苏泽这个他看不起的乡野莽夫，平日满嘴勾栏听曲，闭口便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家伙。

　　在他最为落魄的时候，和他说了很多，也教会了他很多。

　　“哎，要是你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记住，别压抑、那时候你老子身体好着哪！别怕气着他。”

　　“你是李承乾，你要先学会做好自己，之后才是考虑去做好太子。别活在他人的眼中，否则你永远看不到你眼中的世界。”

　　“若是有机会，再陪你喝一杯吧。保重！”

　　这，是他被流放前，苏泽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同时，也是二人上一世最后的一次见面了。

　　而今天，李承乾便觉得听苏泽一次，先做一次自己，再去考虑如何做一个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