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过如篦，不消一个时辰，原本金碧辉煌的京兆府便已被扫荡一空，仿佛某处闲置许久的破败宅邸，就连牌匾上“京兆府”这三个鎏金大字都消失不见。

　　禁军们挽着大包小包，推着刚征集来的小车，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心满意足地打开正门。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乌压压的人群，遮天蔽日，一眼看不到头，塞满了街道巷口每处空隙。

　　这些人的身上灰噗噗的，头发灰噗噗的，就连眼睛也是灰色的，没有半分神采，只有张大着的嘴巴，能看出一点血红。

　　京城百姓一百一十万，饿殍占了六成。

　　这些饥民有一半是从周边州府逃难而来，他们饱受天灾人祸之苦，扶老携幼来到京城投奔亲友，希翼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谁知京城首善之地亦然如此，甚至更甚。

　　起初还有些许富商官宦开设粥铺，赈济灾民，可是随着灾害日趋严重，米价陡增，这些粥铺也相继关闭。

　　东门外焚烧的尸体一天至少也有数千具。

　　出现在京兆府外的饥民们或坐或卧，大都目光呆滞，萎靡不振。其中不少人还鼓着肚子，他们的精神倒是稍好一些，只是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许多人的头上还插着草标，想要把自己，或者子女卖出去，换来几顿吃食。

　　大门开启的声响传来，形容枯槁的饥民们齐刷刷将头转了过来，绿油油的目光仿佛鬼火一般漂浮在半空。

　　看到禁军的装扮，他们非但没有半点退缩畏惧，反而显得更加激动，就连垂死之人也挣扎着起身，伸直双手，口中荷荷连声。

　　领军校尉吐了口唾沫，暗道晦气。

　　真是点背，难得出来打秋风，却恰好碰到刁民聚众来京兆府滋事。

　　这群家伙可没有什么油水。

　　据宫外的同僚们说他们饿的久了，如今已经是人鬼不分。

　　有人想要买几个体面些的充当仆役丫鬟，半路上就会化成一缕青烟。盗匪们想要夺取他们的银钱，到了手里也会变成纸钱。

　　除非随身备上一盆清水，然后把铜钱丢进去，看看是否能发出响声，有声响的才是真钱。

　　校尉现在收获颇丰，没必要再惹事端，更没闲工夫去替京兆尹平事。当即下令军士们都取出兵器，大声鼓噪，逼迫饥民让出一条道来。

　　这招屡试屡爽。即便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饿殍，面对刀剑相逼也会胆怯退下，若非如此，京城也不至于还能歌舞升平。

　　可今天似乎大为不同，面前的百姓非但没有退，反而蹒跚着向前挪，一步接着一步。

　　哀嚎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甚至盖过了禁军的恐吓声、兵器的敲击声。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皇帝陛下，万岁，快放粮啊！”

　　“饿啊……”

　　他们怎么知道皇帝在这里？

　　就算皇帝在这里，又怎么会想起来问他要吃食？

　　校尉瞥了一眼吊在队伍末尾的姚勉，总感觉和这家伙脱不开干系。

　　此时无暇深究，眼看着人群越来越近，他竖起眉毛，正要提刀给这些刁民来点教训，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这香味来自于左右的军士，也源于他自身。

　　校尉不由自主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取下头盔，那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肉粥。

　　忙活了几个时辰，他自然饥渴难耐，即便再如何茫然惶恐，看到美食的那一刻，也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与此同时，耳中突然传来一阵雷鸣。

　　在场的万千饥民，也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灰色的眼睛，骤然散发出异样的神采。

　　校尉毛骨悚然，头盔遮住视线前的最后一瞬间，落入眼帘的是突然癫狂的人群。

　　他手中长刀胡乱挥舞，热粥饮入腹中，却温不热冰凉的内心。

　　完了！

　　……………………

　　姚勉和冯进贤早就退回府中，透过门缝看着狂热的民众一拥而上。

　　禁军即便再如何训练有素，在只剩单手、视线被遮之际也完全无法抵挡，瞬息间便被吞没。

　　饥民们的首要目标，毫无疑问是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肉粥，可他们注定徒劳无功。使用者一旦身亡，他服用的肉粥也随之消散。

　　【该物品无法交易】

　　松动的牙齿吸吮不到想要的美食，愈发炽烈的饥火之下，铁甲内健康而又饱满的肉体，同样迸发出惊人的诱惑力。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起。

　　更多毫无收获的饥民推开京兆府的大门，迎面撞见一身花团锦绣的姚勉，和身旁同样昂首挺胸的冯进贤。

　　“尔等既见天子，为何不拜？”

　　冯进贤的大喝声犹如一记当头棒喝，让他们稍稍清醒了些许。

　　再看那身明黄色的长袍。毫无疑问，眼前之人正是传说中那位要赈灾放粮，将他们引来此地的皇帝啊！

　　无数声“万岁”响起，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饿殍们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最后的希望。

　　姚勉之前最爱看历史类的书籍和视频，“人相食”的记录屡见不鲜。

　　在宫中时也常听闻饥民惨状，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

　　如今亲眼得见，方才明白。

　　“冯卿，如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非止京城之中饿殍满地，天下应皆是如此，是也不是？”

　　“啊，陛下？”冯进贤支支吾吾，将声音压低，“这似乎与之前……”

　　“是也不是？”姚勉再问。

　　“……是！”

　　“今日赈灾，非止赈京城一地之灾，普天之下，所有臣民，朕皆赈之。”

　　“请！”

　　霎时间蒸汽腾腾，香气四溢，雾气瞬间弥漫到每一处角落，就连远处巍峨的城墙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明明是夕阳西下，却如同朝阳初生之时，阳光透过薄雾洒下，金黄的光晕映照得整个世界温暖而又宁馨，如梦似幻，如置身太真仙境。

　　凄厉的呼号声转为吞咽声，狰狞的面容也渐渐平和下来。喉咙涌动之下，生命的暖流正在注入每一个人的体内，滋润着早已枯竭的身躯，带来久违的生机。

　　姚勉遥望远方。

　　十五州九十七府，一万万人应皆是如此。

　　全天下的百姓，无论贫贱富贵，奸邪贤良，此刻同饮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