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都是程卫国心腹，焉能不知朝廷形势。

　　易地而处，谁坐在姚勉那个位子上，都会忍不住要叛乱，可唯独姚勉自己不会。

　　他就没有那个能力不是？

　　即便真的叛乱了，宫中随便两个健妇也足以制住他，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要动用禁军。

　　“莫非是有乱臣贼子闯入宫中，挟持皇帝，图谋不轨？”

　　右护军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个可能。

　　脚丫子悬在半空，似乎是在酝酿说词，随后再度在太监的背上比比划划。

　　“今日朝会，皇帝忽得天，呃，划掉，皇帝忽然恢复聪智，以仙术，划掉，邪术，划掉，侵逼大臣，划掉，挟持太后，犯上作乱……”

　　程卫国写得汗出如浆，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正困惑间，另一顶轿子门帘掀开，毛茸茸的长腿如出云蛟龙，闪电般弹射出来，扣住程卫国的脚趾。

　　将领们再度向右护军投来问询的目光，而对方也的确不负众望，很快便有了判断。

　　“是文相的贵足无疑！”

　　只见文思宁果断拨开程卫国，自己开始发号施令。

　　“军行机要，刻不容缓，勿再多言，速速出兵。”

　　“帝在京兆府！”

　　诸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京兆尹那个老滑头搞得鬼！也只有他有能力挟持皇帝，犯上作乱。

　　京兆府内足足有近千人手，算是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不过在兵强马壮的禁军眼里不值一提。

　　既然文思宁如是说来，程卫国也不反对，那么诸将也决计不会违令不接。

　　当然，在此之前，首先得明确，命令来自程大将军。

　　这点连南华门的校尉都明白，禁军北营的将领们自然也很清楚。

　　“皇帝谋反，罪不容诛！”右护军首先慷慨激昂地表明立场，然后才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兹事体大，还请大人亲自行文下令。”

　　他向身后使了个颜色，当下便有一名文书趋步向前，呈上笔墨纸砚。

　　全是饭桶！

　　程卫国的脚上青筋条条绽出，重重落在内侍的后背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平日里一个个忠心耿耿，事到临头全都在模棱推诿！

　　文思宁听到动静，忙伸出自己的脚丫子，上前安抚。

　　如此紧要关头，生气于事何益，只要能出兵，要什么都可以答应！

　　两只脚你来我往，指指戳戳，相互厮磨，盘根错节，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两条正在激烈交媾的蟒蛇。

　　终于，程卫国还是败下阵来，脚丫无力地垂落，艰难夹起毛笔。

　　他自幼不爱读书，少年入宫后也未有精进，一向不善文字，用手写都颇为吃力，更遑论用脚。

　　太难了！

　　为了身家性命，此刻也只能勉为其难。

　　不过百十字，竟耗尽了他的气力，汗水顺着光滑的腿肚子滑入轿中。

　　“公文在此，速速出兵！”

　　“这个自然。”

　　右护军连忙上前取回公文，对着火光细细观看。火把昏黄闪烁，映照着他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这字……和程卫国平时的字体差距也太大了。

　　当然，也不能苛责程大人脚和手一样灵活。可拿着这种文书，又有什么用处，能证明什么？

　　等等，程大人他之所以如此傲慢，连面都不露，只用脚来交谈，为的就是能在关键时刻撇清关系？

　　想到这里，右护军顿时不寒而栗，然而此时再要违令，后果可想而知。

　　好在军中也有一套护身法则。

　　“末将领命！”

　　他大声应下，向前走了两步，然后跪倒在地，双手紧撑地面，用力磕下去。

　　那里恰好有一块凸起的石头，额头碰在上面，顿时鲜血四溅。右护军连哼也没哼一声，当即直挺挺栽倒在地。

　　下属们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不愧是沙场老将，当真勇略过人！

　　“赵将军受创，无法履责，宋将军，由你暂代右护军一职，领军前行，莫在延误！”

　　“啊？”被点到名的将军如丧考妣。

　　他也想效仿先贤，可是为了迎接两位大人前来，军营前早已经打扫干净，用细细的黄土覆盖在地上。

　　唯一的一块石头，此刻也在右护军身下，没办法重复利用。

　　“……谢大人恩典，只是末将临行前，还想再瞻仰一番大人面容。”

　　至少要让大家都知道，轿内确凿无疑的是程大将军，这样事后追责，多少也会有所顾忌。

　　要是连这个要求都不答应，那还不如投了皇帝！

　　程卫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多想便应允道：“依你便是。”

　　一声令下，太监们拆掉银顶黄盖红帏，露出里面的乘者。

　　原本华丽精致的长袍，此刻已经变得凌乱不堪，满布尘土，到处都是划痕和绽开的裂口。

　　而长袍的主人则侧卧在上面，用衣袖遮住脸，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看服饰应是程卫国无疑。

　　至于另外一名乘者，穿着青衣纁裳，上绣九章纹，的确是中书令的服饰，只是衣衫褴褛，腿脚动弹间春光乍泄。

　　“诸位可要上前看仔细了！”新任右护军道。

　　于是大家神色肃穆，排起队，怀着莫名的心情缓缓前行，绕着轿子瞻仰乘者的面容。

　　即便有衣袖遮蔽，但是从露出的部分看，绝非冒牌货。

　　至于为何会如此这般，待闻到肉粥的香味后，众人多少也能猜到一二。

　　应该是胃口不佳的缘故吧……

　　新任右护军稍稍宽下心来，吹响号角，只用了两刻钟便点齐五千精兵，配上快马劲弩，前去平叛。

　　目送大军鱼贯而出，文思宁紧绷的内心总算宽了些许。

　　今天对于他来说，真是最黑暗的一天，往日的雍容华贵全被打的粉碎，甚至于还要在大庭广众下袒胸露臀。

　　好在总算就要结束了。

　　禁军兵锋所指之处，即便是京兆府也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至于皇帝的邪术，只要事先做好准备，更是无济于事。

　　他正要跟禁军将领再交代一下注意事项，突然间听见马蹄疾驰的声响，由远及近。

　　是之前去传话的侍卫？莫非南华门的禁军已经将皇帝剿灭？

　　文思宁扭动腰肢，让身体稍稍左倾，以见来者。

　　果然是方才的那名侍卫。

　　只是他看起来神色惶恐，还未到跟前便从马上摔落。

　　“文，文相，南华门军士全，全军覆没，陛下已裹挟数十万饥民，正向皇宫方向而来！”

　　文思宁眼前一黑，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