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江的那边,不是我们的敌人
自从秦始皇二十六年始,大秦一统天下后。
咸阳城便一直都实施着宵禁制度。
从晚上戌时(八点)至凌晨寅时(四点),禁止百姓在街道上以任何理由随意走动,且白天百姓无论身处何处,都必须要随身携带官府分发的证件。
方能允许出入咸阳。
这是华夏文明最早出现的身份证,一为“传”、二为“验”。
“传”是证明,需要所在乡的亭长亲自来为你写。上面记录你的姓名,性别,去哪里,做什么。你如果违法,这个替你写传(证明)的亭长(派出所所长)就要一起受罚。
“验”是你的身份证:记录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性别,相貌体征是什么,家住什么郡、什么乡、什么亭。
这种极其严格的管控手段,表面上说是为了防止盗贼,实际上是就那帮法家学者提出来,试图管理百姓时间和作息的制度,以此来实现对百姓的绝对控制,保证社会稳定的最大化。
大多数百姓都是十分恪守秦法的,但也有那么些人,仗着过人胆识和复仇信念,凭借黑夜作为遮掩,在咸阳这座郡城休息时,蠢蠢欲动。
一处城偏土瓦屋内,就有这样两人,在此进行接头。
两人装扮模样左右极端,一人身穿金丝黑袍很明显是权高位重者,另一人则穿着粗麻布衣。
一副老农打扮。
“你确定秦王要再次开战了吗?”
“是的,新式兵器已经足够武装两万人,且现是长江最为平稳之季,他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情报,可...”老农双眼突然变的犀利无比,冷冷道:“若没有你,暴秦也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敢再次攻打我百越!”
原来这老农是那项梁派来的,自从上次一别,项梁等人就逃离了咸阳,并留下了一个暗桩。
用以和夜华取得联系。
那天那些话,项梁虽听不懂,但凭借敏锐直觉,他能察觉出那个年轻秦官,对他们是并无恶意的。
或许...此人可以尝试拉拢利用?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共同的利益。
项梁身为燕国项家最后的顶梁柱,早就摈弃了个人是非善恶,全身心地投入到反秦复楚的伟大事业当中。
只要能够有所利用,他才不在乎对方身份是何。
这小半年来,每次夜华出宫,看似随意游街,实际上就是在自曝身份,让所有潜伏在咸阳百姓中的叛党们,能够看见他这么个人。
一次寻常买菜中,老农便借着介绍贩品的间隙,在侍卫眼皮子底下,和夜华悄悄搭上了线。
今天还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平时都是靠密信联系的。
夜华也同样冷冷回应道:“我说了,我攀附嬴政有我自己的理由,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想看见百越百姓遭受生灵涂炭之苦,天下统一乃是不可违背之趋势,七国之中必定会有一国君临天下,只是老天爷选择了秦国罢了。”
“荒谬!”老农不屑冷哼,正如他在往日信件中,对夜华的游说一样嗤之以鼻。
“罢了...和你说也说不明白,反正现在形势很明了,百越不降,秦军百万铁骑就会踏过去,早点降我还能多些余地,好说服皇帝不要冲你们发脾气,你要清楚,天子一怒,可是要伏尸百万啊!”
“哼!那他秦王就不怕匹夫之怒,流血五步吗!我百越早就草木皆兵!就等着秦军打过来!好教你们知道,楚虽三户,但亡秦必楚!”
闻言夜华只得无奈摇头叹气,也同时释怀了。
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和想做的了,最终局面如何,已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性,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们,不可能看见更不可能会想到,在两千多年后,他们这些相互厮杀结下血海深仇之人的子孙后辈,会成为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而且,看似被麒麟之乱给震慑住的夜华,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一颗红色的种子,早就且一直都在他内心深处埋着。
或许只要等到合适时机,那颗种子就会开始发芽。
秦始皇三十五年初,百万秦军再次对百越开始了南征,这次还是兵分两路,主帅一职由任嚣接任,与赵佗率领九十万主力,从九江郡绕路继续剑指闽越。
而依旧由王翦分带的十万大军,还是老规矩,由夜华兼任护军都尉一职,先渡长江,后进吴越,再攻打东瓯。
只要拿下这两块连在一起的越区,大秦就能像颗钉子般,狠狠钉入百越腹部,之后再攻打西南境就会轻松多了。
从地图上来看,百越就是一连片沿海之地,先斩掉其最东边的脑袋,剩下的身子只需慢慢蚕食,早晚都能全部拿下。
吸取过上次首征百越的教训后,这次王翦没有再令军队靠江扎营,而是躲藏于密林中伺机而动。
十万秦军目标太大,要想顶着敌人猛烈的“天雷”渡江,肯定是不现实的。
因此需要一支精锐且人数不能太多的队伍,趁着夜色悄然渡河,破坏敌人炮阵。
那一晚,王翦在篝火前连干三大碗白酒,只为那百名死士送行。
尤其是对那夜华,王翦眼神复杂又倾佩地亲手为其系上头盔,感概道:“老夫一生侍奉了四代秦王,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唯独你们这帮稚嫩的麒麟儿...”
“我知道打仗会死人,但我不想大秦将士死,更不想看见百越...我也知道有很多人觉得我太幼稚,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何...”
“我见故我知。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天下很大,真的很大,大到皇帝也只窥见其一角。江的那边,真的不是我们的敌人。”
“那敌人在哪?”
夜华神秘一笑,抛下一句哑迷,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咱都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夜空下,密林中,篝火旁。
百名郎卫皆身披黑甲,沉默地跟在夜华身后,迈着整齐地步伐朝那江边前进,队伍散发着一股无形肃杀气息。
旁余秦卒无不绕道而行,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