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始皇置酒咸阳宫
秦始皇三十四年,乃是天下儒生最感大秦黑暗暴虐的一年。
那一天,文武百官终于恍悟,在立朝之后这长达八年时间,看似是帝国在休养生息,其实只是那位君王...打了个盹罢了。
咸阳宫内,麒麟殿上。
文武百官尽显黑红一片,其中三公九卿统穿黑袍,又以三公为首,袍上皆以金丝绣有虬龙,但。
只有四爪。
而剩百余大小官员,则穿红袍,上以官职高低以及俸禄多少,来决定绣的是仙鹤还是锦鸡,亦或狮虎熊豹。
众官员皆立于庙堂之上,虽交头切耳议论纷纷,却无一人面露紧张严肃神情。
原因是,在殿两侧,列有排排食案,无数侍女宦官正在来回忙碌,摆放美酒佳肴于其上。
“这是要宴请咱?”“估是...”“啊,真难得啊...老夫都不记得上一次如此盛景是何时了...”
“慎言!”
淳于越不满地剐过去一眼,后者周青臣同样不甘示弱。
两人一为现任仆射乃长公子扶苏之师,一为上任仆射现博士之首。
无论是政治主张或君宠恩泽上,双方早已立于水火不相容之境。
但此时此刻,两人想法都出奇的相同,那便是...
今日在陛下面前,定要给对方好看!
“皇帝驾到——”
小宦官嗓音尖锐刺耳,似因鼻腔堵塞导致音重沙哑,像公鸡打鸣般响彻整座大殿。
不待那九五至尊翩翩然落座,百官朝拜声已经响起。
“吾皇万年!万年!万万年!”×∞
“众爱卿都入位吧,今日就是叫你们来嗨皮的,不用太过拘谨。”
嗨皮?百官思索片刻,终于记起其为何意,于是全都放松了下来,三三两两姗姗入座。
不等皇帝再度开口,已经自顾自吃喝起来。
那词不仅是多年前才兴起的叫法,更是一种墨守成规的暗号,无论廷议时如何气氛焦灼,只要陛下金口玉言,文武百官皆可随性起乐。
见陛下如此龙颜悦色,周青臣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待到伶人舞姬唱罢作毕,周青臣忙不迭起身,左手提裳摆,右手举觚,屁颠屁颠窜到朝殿中央。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真乃天命所归也!想我大秦,从前不过千里之阔,而今仰仗陛下如日月般神辉,一统天下,逐北蛮夷!凡皇恩浩荡之地,无不归附服从!自设郡县之后,天下百姓,无不安居乐业!真是...国泰民安的千秋万世之景啊!这全凭!陛下的!威——德啊rr!”
千穿万穿,唯独马屁不穿,怎料周青臣叩首之后,左等右等,胳膊都举酸了,也没等到皇帝的赏赐。
嬴政似笑非笑,玩味地看着那双手摇摇晃晃,时不时洒漏出点滴美酒落在那冠帽上。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以为陛下是不高兴了,于也连忙举觚同声高呼:“皇帝陛下!万年无极!”
嬴政这才微抬眼眸,一扫众臣而过,唯独在淳于越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刻。
从古至今,无论何朝何代,情商极低且不自知,还自诩清高孤傲之人,在哪都是有的。
俗称显眼包。
扶苏之师,仆射淳于越,觉得皇帝这是在暗示自己,觉得那短暂的眼神接触,一定是陛下对自己的信任和认可。
陛下需要我!
“哼!净是阿谀奉承!”淳于越一拍食案,近甲子之躯竟腾空跃起!一个鹞翻身直挺挺越过食案,稳稳迈着四方步同样来到朝殿中间!
“周青臣啊周青臣!你可真是个奸臣!”
淳于越白须沾染着唾沫,先是指着周青臣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随即双手抱拳对嬴政欣欣然道。
“一个朝代若想延续万万代,就必须效仿古法!古有殷周,今我大秦也是如此!诚然,开朝之初实行郡县制是为无可奈何之法,但是!今我大秦国泰民安!就该实行古制!分封天下!若不如此...再骤然出现田常六卿之乱!岂不要亡我大秦?!”
“陛下!”淳于越越说越激动,眼眸越来越明亮:“老臣!请斩周青臣!”
请斩周青臣!
当事人已经被吓尿了,他是对同僚发难有所心理准备的,但没想到对方上来就直接要请斩??
我不就拍了下皇帝马屁么,至于吗!
“大胆淳于越!”
等候多时的李斯,终于相信了皇帝神机妙算,此次宴会,自己的昔日好友果真是个酸腐儒士!
“休要继续胡说八道!”李斯继续喝止:“郡县制乃我大秦帝国之根本!你忘了过去天下之所以纷乱,不正是因为分封制吗!”
李斯边佯装愠怒边挤眉弄眼,看似责问实为警醒。
休要触犯天子威严!
怎料淳于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不依不饶。
“君臣之礼乃是天下之礼,那才是立国之本!李斯!你竟敢身穿龙袍?就算只有四爪!也已经违背了君臣之礼!臣再请斩李斯!!”
此话一出,麒麟殿内无人不闻之变色,尤其是那同为三公的御使大夫冯劫与太尉国尉缭。
皆是老脸一黑。
他们三位穿的,压根就不是龙袍,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条虬龙,但是...
四爪为蟒,五爪才能算龙!
这淳于越!分明是在装傻充愣!以混淆视听来乱扣帽子!
到底是谁给的他这么大胆?
罪魁祸首当然是我们的九五至尊始皇帝本人咯,嬴政闻言不仅没有开口解释这是他亲自定下的规矩,反而继续用似笑非笑的眼神鼓励着淳于越。
淳于越继续放肆道:“陛下!您还记得八年前的麒麟之乱吗?!”
“住口!”“休要冒犯皇帝!”“淳于越!你读了圣人经就真把自己当圣人了是吗!”
本抱着吃瓜看戏心态的文武百官,在听见那禁忌四字之后,无不纷纷起身开始指责起淳于越来!
尤其是那九卿之一的少府监,犹如被踩到尾巴般,竟是蹦了起来,抄起案上酒觚就恶狠狠地朝淳于越砸去!
可有的贱人,你愈是骂他,他就愈来劲。
“麒麟之乱!正是不遵守古制的后果!那些奇技淫巧...那些天外来客!不正是恰好佐证在下的说法吗?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
嬴政终于开口了,只是轻声低语,便压制住了殿内喧嚣。
所有人都静住,屏气凝神聆听皇帝发话。
“朕,为皇帝,取名自三皇五帝。”嬴政缓缓起身离开龙椅,走下台阶扶起瑟瑟发抖的周青臣,这让后者受宠若惊。
“自古以来...五帝治国方法尽不相重,夏商周也不是相承袭的,这是因为...各个朝代有各个朝代的差异,自然也该有各自的治理方法。”
‘秦王嬴政!你忘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吗?’
嬴政无由来回忆起自己当初刚继王位时,同样从老司礼那接过重任的少司礼,那个下巴只有稀疏新茬的少年,日夜反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朕做到了...”
嬴政回过神来,紧盯淳于越发起了夺命三连call。
“先年若无商鞅变法,后怎会有我大秦国力昌盛?”
“朕若无麒麟相助,怎能轻而易举扫灭六国?”
此时淳于越才反应过来,原来陛下是在套自己的话!陛下压根就不是在信任和鼓励自己!
而是要拿自己杀鸡儆猴!
“废郡县,复分封...淳于博士,你莫非是想...再令我大秦如那周朝般...再现诸侯之乱?”嬴政嘴角越咧越大,双眸隐隐化作重瞳!
不知有多少侍女宦官,在这种气场压迫下昏厥了过去,无论真晕假晕,接下来的事已不是他们所能旁观的了。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嬴政似是失去人形,化作穿着龙袍的饕餮巨兽,血盆大口对着淳于越垂涎欲滴。
扑通声与咕噜声齐响,郎中令蒙毅收起染血宝剑,示意手下拖走无头尸首,沉默立在皇帝身后侧方。
“哦对了,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众爱卿。”嬴政重复古波不惊,就仿佛刚才死的只是个烦人苍蝇般轻描淡写。
“麒麟...尚存,且朕已任他为...太子扶苏的新任太师,今日便是为此...宴请诸卿!”
这一年,天下百姓皆知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为皇帝焚书坑儒,不仅六国史书灰飞烟灭,《诗》《经》十尚存一,仅剩孤本也尽收咸阳宫中。
二为时隔八年,皇帝终于立下太子储君,众望所归正是公子扶苏。
其三便是,大秦帝国解决掉北境匈奴之后,终于要对南境百越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