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营啸
王翦并未作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夜华正在气头上,正欲再次发作,鼻间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一具具身形大小不一,年龄各有长短的尸首,被堆摞在王翦身后。
王位之旁。
东瓯王的数名王妃,以及几位世子,都被残忍杀害。
台阶上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鲜血。
“不用看了,是老夫杀的。”
王翦起身淡淡道,随手从尸首上扯下一块碎布,坦然自若地擦拭着宝剑。
夜华久久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来。
“那宫外的老百姓呢?他们也必须死吗?”
“不错。”
王翦重新将宝剑插回腰侧,一步一步留下血脚印,朝夜华走来。
边走边发出灵魂拷问。
“东瓯只是小国,接下来我们还要啃块硬骨头,小子,老夫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南下,深入闽越,也就是说,我们的背后不再是会稽郡。东瓯就算降了,也会像根鱼刺般顶在我们背后,届时就会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老夫问你,但凡发生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翦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东瓯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既是嬴政想拿下百越的必争之地,也是敌人能组织有效反攻的天然桥头堡。
如果秦军想要继续前进攻打闽越,就不能再犯上次南征的错误。
即,前线与后方之间,必须保持着畅通无阻。
眼下夜华没有看到的难题便是,东瓯人不自认为中原汉人,在他们眼里秦人就是异类。
若想在不展开肃清的情况下继续前进,那么六万秦军最起码得分出一半人马来驻守城池,以绝对武力来镇压极可能出现的叛乱。
攻城掠地,不是打下来就完事了的。
打完之后如何守住,才是重中之重。
王翦之所以纵容士卒们烧杀抢掠,一是为了奖励,二是为了对城内还存在的有生力量进行再次打击。
他要将这座城变成空城,杀成鬼城!
“从会稽郡调兵遣将过来不就行了?我们攻下一座就从帝国境内调来人手管理,为何非要选择这么残忍的做法?”
夜华想当然地说道,他认为,只要拉拢好县官亭长三老等关键人物,如何会担忧只是可能会发生的叛乱?
“......”
王翦就这么盯着他看,并未发作,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对眼前这位麒麟儿的天真烂漫感到忧愁。
正如当年他看待那些“外来客”一样。
“老夫本以为,你能揪出殷通之事,肯定也能懂些兵法之事,唉...看来老夫还是高看你了。”
临江而治的原会稽郡郡守殷通会反,那为何别人会?
难道要把上万秦军的性命,全都赌在那飘忽渺茫的运气之上?
王翦不愧是大秦名将,很敏锐地就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假设调过来踞守东瓯的主官是第二个殷通的话...
那情况绝对会变的更加糟糕。
他不敢赌,不敢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
上阵厮杀他敢勇往直前,视生死为家常便饭之事,可在这种大是大非之上,他只想求稳。
敌国百姓,与自家将士。
他选择了后者。
只要把这座城池给废掉,就算那些隐藏在暗中的爪牙们心思不断,也无法做出什么来。
这样他王翦才能安心,才能毫无顾虑地继续出兵。
这些都是夜华不曾考虑到的事情,两人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这无非是场理念之争罢了。
夜华闻言,直接蹭的一声抽出腰侧宝剑,重重钉在地上。
意思不言而喻,他是护军都尉,又有皇帝御赐的宝剑。
必须听他的!
“我已经派出郎卫接管城内秩序了,凡是敢违背三大禁令的,统统军法处置!”
“你!”
王翦老眼一瞪,似是被这句话给惊到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夜华的态度居然如此坚决!竟已经开始动手了!
来不及继续争论,王翦急忙起身朝宫外走去,临走前还不忘骂了夜华一句。
“你这厮好生幼稚!”
夜华鼻腔发出冷哼,不以为然,也没跟着出去,反而上前几步,开始为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首阖上双眼。
“唉...何苦呢...”
他很清楚,这些王妃世子们,都是因为不肯投降和出面安抚民心,所以才会被王翦杀死。
一个王族的尊严,迫使他们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来捍卫。
此时宫外城内,已然乱作一团。
违反三大禁令的士卒太多了,郎卫们根本抓不过来。
而且有的兵痞已经抱作一团,公然拿起兵器与黑甲对峙中!
他们不服!
凭啥城攻下来了,不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不就抢了几个妇女,杀了一些人嘛?
破城之后大掠三日,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没有金银女人作为赏赐,谁他娘的还愿意继续干?!
“信不信俺们直接反了?!”
街道上,一名兵痞子带头吆喝着,身后一众士卒无不拍手呐喊撑腰。
正好巡逻至此处的三名黑甲,无不感到头疼。
他们最怕遇到这种情况了,大部分士卒都还是很听劝的,也很畏惧护军都尉的名望,就去寻肉找酒去了。
像这样完完全全就是为了释放心中恶欲的士卒,以往将军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突然要他们“从良”,要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开玩笑呢?
很多草莽流寇出身的,就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干这些腌脏事,才来参军的!
可夜华的命令黑甲们也不好违背,再加上时间一长是个泥人都会有三分火气。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扔过来一块碎石,正好砸在一名郎卫头上,顿时惨叫一声,眼睛流血不止。
其他黑甲顿时一惊,齐刷刷举起手中突火枪来。
现场气氛顿时更加箭拔弩张起来,一场营啸压在所有人的神经之上。
似乎只要轻轻一动,那根弦就会断开。
已经有黑甲的手指缓缓搭在扳机上,只要伍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住手!”
一声怒吼从不远处传来,及时阻止了这场哗变,众士卒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一白发黑甲老者,正驾马急速驶来。
马还未停下,就有几颗头颅飞了起来,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王翦这才下马,手握大戟霸气侧漏,看都没看那些黑甲,直冲那些兵痞子咆哮。
“你们是想造反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