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留吉温在相府过了夜。虽然只是在小客房将就，但吉温仍觉受宠若惊，兴奋得一夜也没有合眼。

　　圣人昨日降了谕旨，令他和萧炅几个都不必早朝，尽心早日审结案件为要。

　　但吉温仍起了个大早，李相说要见李小白，他就一定得提前摸清李小白的底。

　　吉温回到京兆府狱时天刚微明，院子里的囚徒正在分用朝食，一人半个胡饼，一碗白水，个个愁眉苦脸、凄风惨雨的样子。

　　这正是吉温要的效果。

　　“喂，你们全部给我听好了！今日的审讯，谁要是不配合，我就让他席子都盖不上，白水都喝不着。都听到没有！”吉温狞笑道，“天气可是一天比一天冷哟，不想被冻死的都给我配合了，早点结案对大家都有好处！”

　　“呸！”哥舒翰吐出一口口水，“有本事就现在把某也弄死！”

　　金吾卫士朝哥舒翰当头就是一棍。

　　“不急，有的是机会。”吉温斜眼睨视全场，问道：“谁是李少白？”

　　吉温是故意装作不识小白的，他目光一扫，被看到的人都不禁打起冷战，纷纷低头。

　　“是我。”李小白努力挺直腰杆，说道：“吉士曹，少白敬你尽心，打算送你一桩富贵。你别难为大家。”

　　“二郎，你想干什么？不要做傻事！”仲哥儿惊道。

　　颜真卿等人也纷纷看向他。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会让大家受累的。”小白低声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算你识相，我正有事问你呢。跟我来。”吉温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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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室之中，吉温逼视带锁站立的李小白。

　　“你到底有何本事，小小年纪，竟能掀起这般风浪？”

　　“少白一介白衣，并无甚过人本事，不过有些须识人之术。”

　　“识人之术！真是可笑！”吉温冷笑道，“我看你不过江湖把戏，挟图谶之术，横行诈骗，图谋不轨，你却骗不过我，只不过自取族灭！

　　说，你是不是以天镜图谶说服韦坚、颜真卿，给他们许下承诺了？”

　　“所谓天镜图谶，在我看来，不过子虚乌有之事，只有愚夫才会相信。

　　我所追求，你却不懂，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你好大的口气，你落在我的手里，可知道我的手段？”

　　“呵呵，吉士曹身为宰相从子，家学渊源，少白早有所闻。至于吉士曹交友驳杂，上与天子内侍为升堂之交，下与胡人术士有弄怡之情。眼界开阔，手段当然厉害。”

　　小白短短几句话便揭了吉温的底。

　　吉温是天后朝宰相吉顼侄子，吉顼虽是进士出身，但生性阴毒，办案酷烈，素有酷吏之名，小白说他家学渊源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与天子内侍为升堂之交，说的是吉温交结高力士，与天子内侍称兄道弟；与胡人术士有弄怡之情，则说吉温和胡人术士史敬忠感情甚好，小时候就常被史敬忠抱着玩，跟他学了不少三教九流的街头骗术。

　　吉温心中大惊，他的身世虽是公开，但与高力士、史敬忠的交情都是隐事，没想到小白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怪不得，韦……”，吉温差点就要说出“怪不得韦坚说你以阴事说他”，结果硬生生改成了，“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吉士曹心中有数。少白有言在先，少白敬吉士曹办事尽心，只要吉士曹带我去见右相。少白便能送吉士曹一件大功。”

　　李林甫早已吩咐吉温将审案一事交与萧炅和罗希奭，速带李小白至相府。

　　“哼，李相却不是你想见便能见到的。”吉温故意如此说道。

　　他已经知道小白厉害，想从小白处诈出更多有用信息，还要让小白对他感恩戴德。

　　“吉士曹要是不愿意，那也无妨。开审之后，我自有办法让罗御史带我去见右相。吉士曹便留在府狱好好审案也好，毕竟这也是吉士曹最喜欢做的事。”

　　吉温心中一沉。这个李小白，真是事事拿着他短处！

　　吉温沉沦下僚十多年，抓人无数，办案酷烈，却不是因为喜欢整人。他毕竟是宰相家族出身，自视亦有行政之材，只是早年被圣人斥退，晋升无门，所以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引起权臣的注意，谋取进身之道。

　　“报告吉大人，萧大人和罗大人都到了。他们在堂上等着你呢。”老狱头在门外报道。

　　吉温心情复杂地看着李小白，李小白毫无表情。

　　吉温脸上终于堆起了笑容：“少白公子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少白公子解锁！”吉温对老狱头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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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林甫从早朝回到家中时，吉温已带着李小白在大堂等候他。

　　“你便是少白公子？”李林甫面容清癯，神色间总带着几分笑意，竟像个慈祥的老年人，“令兄最近可好？”

　　李小白没想到李林甫竟问出如此问题。李林甫难道识得他兄长李白？

　　小白当然知道天宝年间，李白在长安任职翰林待诏时，作为大唐第一笔杆子，肯定认识大唐第一权臣李林甫，但史书上也没记载他俩有过什么交情啊？虽然奇怪，但反倒像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何况，现在也还没到天宝年间啊？

　　“谢李相关心。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兄长了。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安陆，一切当好。”

　　“那便好，故人的弟弟到了长安，我竟也不知，实在是失了礼数。”

　　吉温见二人如此寒暄，竟似是挚友故交，心下不禁大惊，便觉坐立不安起来。

　　“吉温，你一早把少白公子带来相府。事情办得很漂亮。你先在这里歇着吧。”李林甫注意到吉温的局促，温言慰道，“我要和少白公子去一趟偃月堂，岫儿，你安排人守卫偃月堂。”

　　李林甫话说得很轻，吉温却起了冷汗。偃月堂是相府最机密的所在，李林甫的所有重大决策都在里边做出，吉温到现在还没进去过一次。李少白竟然头次到相府便被带到偃月堂了！

　　幸亏自己昨夜没回家，这好事要是落到罗希奭头上，自己拍马追都没有出头天了。

　　小白跟着李林甫进到偃月堂，心中亦有疑惑，但面上仍是不露声色。

　　此前的计算中并没有考虑到李林甫和李白的关系，但是，抓住立储这一要害，应该是能以不变应万变的吧！

　　“少白公子是何时到的长安？”李林甫问道。

　　“今年年初。长安大，居不易，家父去年年底清理完碎叶的产业，才举家搬迁过来的。”

　　“你们全家搬到长安来了？”李林甫微笑道，“如此真是太好了！家中可还有兄弟亲眷？”

　　“便只有我和父亲，兄长多年断了音信。”小白摸不清李林甫什么意思，但也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能不能做成交易，和李林甫妥协，救出众人，便看这一场谈判了。

　　“原来如此。”李林甫若有所思道，“我亦应知太白当不会犯险，让公子做出此等事来。”

　　“确是犯险。我却是被逼无奈的。李相当知刘成奇委实欺人太甚。”

　　“以少白公子之才智，对付刘成奇本是轻而易举。少白公子竟然将卢侍郎，韦县府都拉扯进来，少白公子恐怕意不在刘成奇吧？”

　　“少白既然来见李相，自然决意与李相坦诚相见，希望李相亦无须忌讳，更不必有所隐瞒。”

　　“好一个坦诚相见！那你说说当下之事，你打算如何收场？”李林甫笑道。

　　“还琼娘以自由。”

　　“你搞出这么一桩大案，到底还是为了个女子？”李林甫失笑道，“你兄弟二人，实在令人称奇。”

　　“不只是为了琼娘，李相还当放了卢侍郎、韦县府、颜县尉等人，惩办勾结刘成奇欺压百姓的万年县县尉、不良帅，将刘成奇吞没百姓的家财发还百姓。”小白冷静道。

　　“你说要和本相做交易，口气还真大，只是不知道你有何筹码？”

　　“筹码便是帮助李相和寿王在圣人面前立功。”

　　“我破了此案，办了卢绚、韦坚，便是立功；此事却与寿王有何关联？”

　　“此案事事皆由寿王而起，李相本亦不知晓，如今只是要为寿王善后。少白已知之甚明，李相又何必相欺。”

　　李林甫微微变色，他没想到李小白竟连这也知道，他只能等着小白继续说下去。

　　“刘成奇本就只是寿王所养爪牙，与李相无甚关联。

　　寿王强纳琼娘，不过因为圣人夺了杨妃，他心中抑郁，便如此行事。却不知琼娘心中只有少白，我二人情坚意定，寿王得之何益。

　　寿王命刘成奇畜养死士、私藏兵器，阴有所图，李相行事谨小慎微，更不可能参与知晓。

　　至于天镜图谶，无稽之谈，李相心中比谁都清楚。李相只要卢侍郎离开长安，不可能派人去暗杀卢侍郎。李相堂堂中书令，一朝之尊，打击政敌无数，又何曾用过暗杀手段。要杀卢侍郎的，仍旧只是寿王。”

　　李小白把事情的真相件件剥落，李林甫听了只是心惊。

　　“你这也算为我说话吗？”李林甫强作镇定，笑道：“事到如今，你竟还敢诬蔑亲王，实在是太可笑了。”

　　“是否可笑，李相心中自知。恕少白直言，李相其实也不是要一意与寿王同进退，否则便不会留了后手。”

　　“你这是何意？”

　　“控制了万年县众官差便是李相的后手，真逼急了，刘崇他们只会供出寿王来，李相自可洗脱嫌疑。”

　　“一派胡言！”

　　“我本来亦以为是李相做出这一切，但是实在想不明白李相为什么要杀卢绚。

　　昨天见了刘崇等人殴打卢杞，我才想明白，原来一切始作俑者只是寿王；卢杞不知，只道刘成奇亦是受命于李相，胡言乱语，终于惹来杀身之祸；再说，如果真是李相指使，当时大火现场，金吾卫士早可趁乱杀了刘崇他们灭口；李相把他们抓进来，不过是防着我们还有别的证据。”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帮你？”李林甫面目渐渐狰狞起来。

　　“李相不必帮我，我却已帮了李相。”小白淡然道。

　　“……”

　　“卢杞之死，正是我一力造成。因为我知道抓住的众人里，只有卢杞是与李相有过直接接触的，他一死，李相再无嫌疑。即使我手上有再多的证据，最后最多能把寿王拉下马。

　　李相为人最重安全，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你造成了卢杞之死？简直荒谬！”李林甫简直声嘶力竭。

　　“李相大可不信。少白三言两语，便激得刘崇他们怀疑卢杞是少白之卧底。”

　　李林甫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强自笑道：“你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满嘴胡言罢了。没有证据，谁会信你说的是真相？刘成奇死了，刘成奇的死士和据点都被一把火烧了，如果你真的设计杀了卢杞，那你也真是太自作聪明，简直是自断活路！”

　　“我本来就不指望得到真相。”小白道，“在权力面前，真相重要吗？只有利益才重要！”

　　“利益？”李林甫面色又是一变。

　　“我说过了，我可以助李相和寿王在圣人面前立功。李相可知道，圣人现在最大的心结是什么？”

　　“是天镜和改元。”李林甫说道，“你要是想以天镜图谶之事来说我，可以歇歇了。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事，寻找天镜必是徒劳。当然，我肯定是全力支持圣人改元的。”

　　“李相错了，这并不是圣人现在最大的心结。天镜之事虽然隐秘，但是朝中总有议论。还有什么事是圣人掩耳盗铃，朝臣根本不敢触及的？”

　　“你是说杨……”李林甫震惊得无以复加。他都不敢正面提及此事，因为它不仅揭了寿王的伤疤，还触碰了圣人的短处。

　　偃月堂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李岫恭敬说道：“大人，有急事。高力士和杨……杨真人要见李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