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化坊，临街的大食毕罗饼食店。

　　一个身着白衣的华贵胡人，正端坐在食店后院的密室之中。

　　“主人，属下已打探清楚，突骑施使团后日将抵达长安。”另一白衣人跪在地上，恭敬地禀报。

　　“很好。”贵人冷冷一笑，“继续盯着，伺机而动。务必要误导他们，使他们以为天镜在岭南。”

　　“是，属下遵命。”

　　安排完这些，贵人脸上浮起微微笑意，走出密室，从后院地道潜入了隔壁大秦祆寺地下。

　　崇化坊大秦祆寺是波斯拜火教在中土的总堂。百年前波斯为勃兴的大食帝国所灭，波斯皇室流亡长安，将拜火教信仰也带入了中土。

　　近日，拜火教总祭司史敬忠现身长安，异常活跃，交结了唐廷一众皇亲国戚。

　　贵人无声地做了几个动作，命人关上门，自己找胡凳坐下，把耳朵贴在地洞土壁上。

　　他要偷听大秦寺的动静。

　　这地道恰好位于大秦寺告解室的正下方，置有四口大瓮，土壁经特殊处理，有扩音之奇效。

　　“我已经知道天镜在哪了。”

　　史敬忠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贵人完全能听清。

　　大食贵人仔细聆听着史敬忠的低语。

　　“天镜仍在宁王府中。杨真人并未在宫中见到过天镜。此前消息不过是烟雾弹。”史敬忠说道，“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

　　“可是，宁王府戒备亦甚森严，我们如何潜入?”另一个声音问道。

　　“宁王寿宴就要到了，到时各国使团都会应邀出席。人多手杂，这是个机会。不过要有内应。”

　　“我可以安排。汝阳王李琎一向喜欢羯鼓，我们的乐师正可乘机潜入。”

　　“那就好。一旦拿到天镜，波斯子民就能重新团结在光明王的圣火之下。到时我们必将扫平大食，重建波斯帝国!”

　　“要不要通知圣女？她好像还被蒙在鼓里。”

　　“不用。我本就不欲让她卷入天镜之事，谋夺天镜实在太过凶险，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大祭司深谋远虑。朝廷和各国使团都有军队，我们却无一兵一卒，确实十分危险。”

　　“我已通知亚历山大了，他会设法带兵入朝。”

　　大食贵人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波斯人觊觎天镜已久，妄图借此东山再起。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天镜消息真真假假，算上早已进入长安的突厥人，起码已有四股势力在蠢蠢欲动！

　　贵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密道，回到了毕罗饼食店。

　　~~

　　李林甫派人送李小白回到京兆府狱，顺便向众人宣谕新决定。

　　罗希奭正以长安县不良人为突破口，眼看就要逼出对李小白不利的供词，审讯却被李林甫派来的人紧急叫停了。

　　“再给罗主簿半个时辰，此案便可水落石出！”萧炅还想坚持。

　　此案牵涉到他治下两县的官属，萧炅生气归生气，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为了逃避领导责任，只得想方设法去保住他们。

　　把罪行推给李小白，是他的唯一选择。

　　“圣人明令此案交由萧大人来审，右相何以有权力暂停审理？”杨慎矜亦反对道。

　　“圣人是让萧大人、罗主簿与我同审。决定便当由我三人同做。”吉温阴笑道，“我早说过经昨晚连夜查卷，我已掌握新的线索，此案审理以暂停为宜。不知罗主簿怎么看？”

　　吉温此前从相府回来后，就曾要叫停审理，但罗希奭一意立功，坚决不从。如今李林甫又派人来宣示，再由不得罗希奭不从。

　　“既然是有新的线索，那便先行暂停吧。”罗希奭既觉无奈又觉不满，酸酸道：“吉士曹如此慎重，怪不得能办成许多大案！”

　　“二比一，先将犯人押回牢房，明日再审。”吉温也不等萧炅表态，径自向狱卒下令。

　　狱卒们便押着众人往院子里走。虽是午后，但满院西风仍吹得众人瑟瑟发抖。

　　“你们都聋了吗？我是说押回牢房！”吉温提高音量道。

　　吉阎罗是不可能突然转性的。他是不是要在牢房里搞刑讯逼供？众人这么一想，更觉得心里七上八下了。

　　“二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仲可担心死你了。”仲哥儿一眼看到躺在草铺上的李小白，惊喜喊道。如果不是带着锁具的话，他肯定要给小白一个搂抱。

　　“你一大早就被带去右相府，他们没有为难你吧？”颜真卿亦道。

　　“咦，少白公子，你是不是还换过衣服了？”不良帅张瑛眼尖，发现李小白身上单衣已换成一件锦袍，“还有，牢房里什么时候有了草铺？”

　　“我看少白公子是拿稳了李林甫那狗贼的把柄！”哥舒翰笑道，“狗贼害怕了，要给我们改善条件呢，哈哈哈！”

　　李小白只是淡然一笑，“先睡觉吧。大家都辛苦了。睡一觉我再跟大家说。”

　　卢绚和韦坚早已疲倦得不得了，闻言倒头便睡。

　　小小的囚室里很快便鼾声一片。这连日的折磨，便是天塌下来，一时片刻也吵不醒这些人了。

　　~~

　　“刘县尉，你为什么要杀害卢杞？”提审室里，吉温一遍遍地逼问刘崇。

　　李小白他们刚倒头睡下的时候，刘崇和宗训便被吉温、罗希奭隔离提审了。

　　如今他们已睡了五六个时辰，刘崇和宗训却还在提审室里。

　　刘崇足足一天半没有合过眼了，中间还被寒风冻了一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是想杀我灭口？按理说立功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

　　“我没有杀害他！卢杞他是自己冻死的！”刘崇仍在重复。

　　见吉温没理自己，他突然又说了一句，“我要见李相！”

　　刘崇不是卢杞，懂得其中利害关系，此前他一直坚持着不提识得李林甫。现在终于扛不住了。

　　吉温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他享受着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问道：“你说什么？”

　　“我要见李相！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刘崇道，“我知道吉大人是为李相办事，我亦是为李相办事。”

　　“啪！”吉温一巴掌打到刘崇左脸上，狞笑一阵，又“啪”一巴掌打到他右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官是为圣人办事，只有秉公办案一途，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误会？”

　　“吉大人既是为圣人办事，那我有隐情举报！”刘崇再搞不清楚状况，病急乱投医。

　　“说！”吉温冷笑道，他要让眼前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渣渣死得心服口服。

　　刘崇便将他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刚开始之时，吉温还只以为刘崇是要重复卢杞说过的事，但是他竟然越说越离谱，关于天镜、关于寿王……

　　吉温听得直起冷汗。

　　“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寿王便只有我。”

　　“那你能不能将你刚才说过的话写成供词？”吉温道。

　　“可以，但是吉大人一定要保我平安！”

　　“放心吧。你从实招来，我不但保你平安，还保你富贵！”

　　刘崇接过纸笔，勉力写下天镜的真相，和寿王真正的野心。

　　“很好，你可以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