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绸缎商的桐油账
码头的风带着鱼腥味,吹得周正阳的官袍猎猎作响。林记绸缎庄的三个仓库都锁着,郑明用那把沾着桐油的钥匙试了试,第三把锁“咔哒”一声开了。
“果然是这里。”周正阳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墙角立着架织布机,上面绷着匹未织完的云锦,颜色与苏三娘绣坊里的锦鲤图一模一样。
雀翎用箭尖挑开个木箱,里面装着些染坏的丝线,最底层压着本账册。“正阳哥哥你看,”她把账册递过来,“这上面记着三年前的账,有笔支出是‘买银线十两,付讫’。”
周正阳翻开账册,见其中一页画着个简单的绣谱,上面标着“双林绣法:银线为骨,五色为肌”。他忽然想起苏三娘绣架上的银线,那些极细的金线纹路,说不定就是双林绣法的密码。
“林万山在哪?”他合起账册,桐油味呛得他嗓子发紧。
“在仓库后面的船上。”郑明指着仓库后的码头,“他说要亲自盯着云锦装船,怕被人偷了。”
林万山的商船“锦福号”泊在码头,船板上堆着些木桶,桶身上写着“桐油”二字。他正指挥伙计搬桶,见周正阳过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周县尉?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抓到偷我云锦的贼了?”
“苏三娘死了。”周正阳盯着他的袖口,那里沾着片靛蓝绣线,与锦绣阁的绣线一模一样,“昨天你和她争执,说她偷了你的云锦?”
林万山的脸瞬间白了,像被水泡过的宣纸:“死、死了?可我昨晚一直在船上啊!船工都能作证,我连码头都没离开过!”他指着那些桐油桶,“我在给船板刷桐油,准备明天出发去江南,哪有功夫杀人?”
加拉尔丁突然凑到木桶边,用手指蘸了点桐油,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桐油是新榨的,带着点松节油的味道,和钥匙上的不一样,钥匙上的桐油掺了鱼油,是陈年的。”他斜睨着林万山,“你这船上,藏着旧桐油吧?”
林万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要走,却被雀翎用箭拦住去路。“林老板别急着走啊,”她笑着晃了晃箭尾的铜铃,“我们还想问问,三年前你买那么多银线做什么?苏三娘绣架上的银线,可是和你账册上记的一模一样呢。”
“那是、那是给苏三娘买的!”林万山的声音发颤,“她要绣幅《百鸟朝凤图》,说银线不够,让我从江南捎的……”
“那‘双林绣法’是怎么回事?”周正阳追问,“你和林墨是什么关系?”
提到林墨,林万山的脸突然涨红了,像被煮熟的虾:“那个叛徒!偷了师父的绣谱还敢污蔑我!要不是他,我早就娶了苏三娘……”话没说完,他突然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说漏了什么。
郑明在一旁偷偷拽周正阳的衣袖,递过来张纸条,上面是他刚写的:“林万山是林墨的堂弟,当年两人都追求苏三娘,林墨被逐后,林万山就一直缠着苏三娘。”
周正阳看着林万山,忽然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圈浅浅的勒痕,像是常年握某种细杆工具留下的。“你会刺绣?”他突然问。
林万山的脸更白了:“不、不会!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做女人活计……”
“可你的手指缝里,有‘醉胭脂’的颜料啊。”阿雅的白蛇突然窜到林万山脚边,对着他的袖口吐信子,“而且这颜料里掺了铁粉,和苏三娘绣品上的一模一样。”
林万山慌忙后退,踩翻了个桐油桶,油洒了一地。“我、我是昨天去锦绣阁时蹭到的!”他语无伦次,“苏三娘让我看她的新绣线,我不小心碰了……”
这时,加拉尔丁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木盒:“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盒子里装着些银线和绣针,最底下压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林”字,与银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这是林墨的玉佩!”林万山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当年跳河前,把这玉佩给了我,说要是他有三长两短,就让我好好照顾苏三娘……”
周正阳捡起玉佩,冰凉的玉石上沾着些绿色粉末——与苏三娘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这粉末是什么?”他问。
林万山的眼神躲闪:“是、是青苔……去年我去林墨跳河的地方祭拜,不小心蹭到的。”
雀翎突然指着船板上的脚印:“这些脚印是新的,从船舱通向仓库,而且脚印的大小,和锦绣阁窗沿上的鞋印差不多呢。”她弯下腰,用箭尖挑起根丝线,“这丝线和苏三娘手里的五色丝绦,可是一个牌子的。”
林万山瘫坐在船板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周正阳望着仓库方向的月光,忽然觉得林万山虽然可疑,但他提到林墨时的慌乱,不像是装的。而且他的齿痕与丝绦上的咬痕不符——林万山的门牙缺了颗,而丝绦上的咬痕是完整的。
“把林万山带回县衙问话。”周正阳转身,“但别收监,派人盯着就行。”他看向那匹未织完的云锦,“这云锦的花纹,和苏三娘的锦鲤图太像了,说不定……绣谱的秘密就在这上面。”
离开码头时,郑明突然说:“我刚才问过船工,昨晚三更确实有人从仓库方向来船上,穿的是件靛蓝布衫,背影很瘦小,不像是林万山。”
周正阳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胭脂巷,那里的灯笼已灭了大半,只有锦绣阁的窗还黑着,像只闭上的眼睛。
十二、老绣娘的双林秘闻
向城县最老的绣娘住在东头的槐树巷,姓秦,人称秦婆婆。据说她年轻时是苏三娘和林墨的师父,后来眼睛花了,就不再接活,每天坐在门口晒晒太阳,给孩子们讲过去的事。
周正阳找到秦婆婆时,她正用根红线逗着只老猫。阳光透过她的银发,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丫头死了?”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知道,那‘双林绣谱’是祸根,当年就不该教他们。”
“双林绣谱到底是什么?”周正阳蹲在她面前,“林墨真的偷了绣谱吗?”
秦婆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绣片,上面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一只用银线,一只用金线,正是双林绣法。“这绣谱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能在一根丝线里藏三种颜色,最绝的是‘银线传信’——用金线在银线上绣字,不对着光根本看不见。”她指着绣片上的鸳鸯眼睛,“你看这眼睛,雌鸟用‘醉胭脂’,雄鸟用‘墨玉黑’,合起来就是‘相思’二字,是林墨和苏丫头当年定情时绣的。”
“那林万山说林墨偷了绣谱……”
“放屁!”秦婆婆突然提高声音,老猫吓得跳起来,“是林万山偷的!他嫉妒林墨和苏丫头情投意合,就把绣谱藏起来,反咬林墨一口!林墨性子烈,受不了这委屈,就……就跳了河。”她抹了把眼泪,“苏丫头为了保住林墨的名声,硬是说绣谱在她手里,这些年一直被林万山缠着要。”
阿雅突然指着绣片上的银线:“秦婆婆,这银线里是不是掺了东西?摸起来比普通银线硬。”
“掺了铁粉。”秦婆婆点头,“这样才能绣出立体的花纹,也能……当武器用。”她的声音低下去,“当年兵荒马乱时,我师父就用这银线勒死过三个劫匪,线细,伤口像被刀割的,不容易发现。”
周正阳心头一震:“苏三娘胸口的勒痕,会不会就是这银线造成的?”
“很有可能。”秦婆婆从绣片上抽出根银线,对着光看,“这线韧性极好,用力一勒就能断气,再插上绣针,谁也看不出是被勒死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墨有个女儿,叫阿春,当年才五岁,林墨死后,苏丫头就把她送走了,说是去江南学绣活。”
“阿春?”周正阳想起丝绦上的薄荷味,“她是不是牙疼?或者常用薄荷药膏?”
秦婆婆愣了愣:“你怎么知道?阿春小时候爱吃糖,牙一直不好,苏丫头总给她带薄荷药膏。”她看着周正阳,“你怀疑是阿春?不可能,那孩子心善得很,连蚂蚁都舍不得踩。”
雀翎突然凑过来,手里拿着那根沾着兔毛的丝绦:“秦婆婆,您认识这种丝绦吗?上面有兔毛。”
秦婆婆摸了摸丝绦,脸色变了:“这是江南的‘兔绒绦’,只有苏州的‘锦绣坊’卖,阿春在那里当学徒,去年还寄过一匹给我。”她的声音发颤,“难道真的是她……”
加拉尔丁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对不住,我想起个事。昨天去林记绸缎庄,看到个学徒姑娘,左手食指缠着布,说是绣针扎的,而且她身上有股薄荷味,还总往码头仓库跑。”
“那姑娘长什么样?”周正阳追问。
“个子不高,梳着双丫髻,右眉角有颗痣。”加拉尔丁回忆着,“林万山的账房说她是上个月来的,手脚麻利,就是不爱说话。”
郑明突然拍大腿:“我知道是谁了!锦绣阁的学徒阿春!苏三娘半年前雇的,说她是远房亲戚,让她跟着学绣活,我见过几次,右眉角确实有颗痣!”
周正阳站起身,阳光刺眼。他想起苏三娘绣架上那几针歪斜的绣线——左手绣的,阿春是左撇子吗?还有那把沾着桐油的钥匙,仓库里的旧桐油,林万山船上的脚印……所有线索突然像银线一样,在他脑海里连成了图案。
“去锦绣阁,找阿春。”他快步往外走,“她肯定还在那里,或者……在林墨跳河的地方。”
秦婆婆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道:“那孩子要是真做了什么,也是为了她爹啊!”
周正阳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他知道,真相不管有多残酷,都必须揭开,就像双林绣法里藏着的字,终究要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