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药坡遇险
竹杖敲击青石的“笃笃”声,在雨后的竹林里织成细密的网。苏清沅走在前面,浅靛蓝的短打衣角不时扫过丛生的蕨类植物,带起的水珠落在青石上,溅出细碎的水花。周正阳骑着腾霜白跟在身后,掌心攥着那根刻有路引的竹杖,杖身上的纹路随着前行渐渐清晰——每过一段路,刻痕便多一道,像在无声地计数,指引着通往药婆岭的方向。
“前面就是‘一线天’,”苏清沅突然停下脚步,侧身让过从崖壁上垂落的藤蔓,“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过,崖壁上的石缝里长着绞股蓝,等会儿可以顺便采些。”她抬头望了望被竹林切割得只剩窄条的天空,浅褐的眼瞳里映着淡淡的天光,“不过要小心,昨天下雨,崖壁上的泥土松了,容易落石。”
周正阳勒住马缰,腾霜白似乎也察觉到前方的险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他翻身下马,将马绳系在旁边的樟树上,伸手摸了摸崖壁的石缝——果然如苏清沅所说,泥土湿软,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我先过去探路,你在这边等我。”他将竹杖别在腰间,双手扣住石缝里的凸起,脚踩着崖壁上的浅坑,一步步往窄道深处走。
窄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绞股蓝的清苦香。周正阳走了约莫十步,突然听见上方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石块松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从崖壁上滚落,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溅起的泥土落在他的玄色披风上,晕出深色的印。
“周卫率,你没事吧?”苏清沅的声音从窄道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没事。”周正阳拍了拍披风上的泥土,抬头往石缝里看——几株绞股蓝正从石缝中探出头,锯齿状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他伸手摘下几株,小心地放进怀里,“这里的绞股蓝长得不错,够给军寨的弟兄们煮两锅药了。”
等周正阳确认窄道安全,才让苏清沅牵着腾霜白过来。苏清沅牵着马走在前面,浅白纱巾被崖壁上的藤蔓勾住,她回头整理时,发间的白兰花落在了石路上。周正阳弯腰捡起,花瓣上还沾着点露水,他递还给苏清沅时,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接过花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又迅速缩了回去。
走过一线天,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坡出现在眼前,坡上长满了各种草药,青蒿、七叶一枝花、刺苋……错落有致地生长在草丛中,像块铺在山间的绿毯。“这就是药婆岭的草药坡,”苏清沅提着药篓跑上坡,弯腰采摘着青蒿,浅靛蓝的身影在绿色的草药间穿梭,像只轻快的蝶,“这里的草药没人采,长得比山脚下的壮实,药效也更好。”
周正阳跟着走上坡,蹲下身采摘七叶一枝花——这种草药对蛇毒有奇效,军寨地处山林,多备些总是好的。他刚采了三株,就听见苏清沅发出一声轻呼:“周卫率,你看这里!”
他循声走过去,只见苏清沅蹲在一片枯萎的草药前,眉头紧紧皱着。那片草药的叶片呈焦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根部的泥土里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是密陀僧的颜色,与织染署的铅丹粉末如出一辙。“这不是自然枯萎的,”苏清沅用竹杖拨开泥土,露出底下一小块泛着金属光的东西,“是有人在这里熔过铅,铅液渗进土里,把草药毒死了。”
周正阳捡起那块金属碎片,放在指尖捻了捻——确实是铅块的碎屑,边缘还带着高温熔化后的痕迹。“太平公主府的密探。”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们不仅在桂州设据点,还在这草药坡上动手脚,怕是想污染解瘴的草药,让超乘军无药可医。”
苏清沅突然站起身,往草药坡深处走了几步,指着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你看那里,灌木丛的枝条是新折断的,而且折断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人从那里走过。”周正阳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地上有脚印,是男人的靴印,鞋底的纹路是长安城里卖的‘云纹靴’。”
周正阳顺着痕迹的方向走过去,灌木丛后的地面上,印着几枚清晰的靴印。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坡顶的一棵老槐树下时,脚印突然消失了——树下的泥土被人翻动过,还留着铁锹挖过的痕迹。“他们在这里埋了东西。”周正阳从腰间解下横刀,用刀鞘拨开松动的泥土,没挖多久,就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个陶罐,罐身裹着一层油纸,打开油纸后,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密陀僧混合着铅丹的味道。罐子里装着些黑色的粉末,苏清沅用竹杖挑了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是‘毒瘴粉’,把这粉末撒在瘴气里,能让瘴气的毒性变强三倍,就算喝了解瘴药,也会留下后遗症。”
周正阳将陶罐盖好,重新埋进土里,又在上面铺了些干草做伪装:“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这个,先按原计划采草药,等回军寨后,再想办法处理。”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渐渐西斜,“得抓紧时间,天黑前要赶回军寨,夜里的山林更危险。”
两人加快了采摘草药的速度,苏清沅负责辨认草药,周正阳负责采摘,没一会儿,药篓就装满了。苏清沅将草药分类整理好,用布包成小捆,递给周正阳:“这个布包是绞股蓝和青蒿,回去先煮给染了瘴气的士兵喝;这个是七叶一枝花和刺苋,放在军寨的药库里,以防万一。”
往回走时,刚到一线天的入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是两匹快马,正朝着草药坡的方向跑来。周正阳和苏清沅对视一眼,迅速躲到旁边的樟树林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两名穿着樵夫服饰的男子骑着马,腰间却别着制式的横刀,靴底的云纹清晰可见,正是太平公主府密探常穿的靴子。
“他们是来查看毒瘴粉的。”苏清沅压低声音,指尖紧紧攥着竹杖,“我们得赶紧离开,要是被他们发现,就麻烦了。”
周正阳点了点头,牵着腾霜白,跟着苏清沅往窄道里走。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奇怪,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动静,怎么没人?”
“会不会是山民?”另一个声音问道。
“不可能,这时候山民都回家了,再说,谁会来这草药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正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清沅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山洞——那是个不起眼的小洞,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两人迅速躲进山洞,周正阳给腾霜白嘴里放了一根木枝,防止它发出声音。
密探的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用刀拨开藤蔓,往洞里看了看:“这里有个洞,要不要进去看看?”
“算了,赶紧去看看毒瘴粉埋好了没,要是被人发现,公主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人催促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正阳和苏清沅才松了口气。苏清沅靠在洞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浅白纱巾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的肩头。周正阳递给水囊,她接过喝了一口,递还给周正阳时,两人的指尖再次相触,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而是轻轻笑了笑:“还好有惊无险。”
等确认密探走远,两人才从山洞里出来。往军寨走的路上,苏清沅突然开口:“周卫率,那些密探在草药坡埋毒瘴粉,说不定还会在军寨附近动手,迁移军寨的事,得尽快办。”
周正阳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跟老吴说,明天一早就迁营。”他看了看苏清沅,她的脸上沾着点泥土,却依旧难掩温婉的气质,“今天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们不仅找不到草药,还可能被密探发现。”
苏清沅低下头,轻轻拢了拢发梢:“周卫率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快走吧,夜里的山林有野兽,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回军寨。”
两人牵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等他们回到军寨时,已是戌时。老吴正领着士兵在营门口张望,看见周正阳和苏清沅回来,急忙迎了上去:“卫率,你们可算回来了!小李已经把药煮好了,染瘴气的士兵喝了药,已经退了热,就是还没醒。”
周正阳点了点头,将采来的草药递给军医:“这些草药够煮几天的药了,你赶紧分类整理好,明天一早我们迁营,往东边的高坡去。”他又对老吴说:“让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拔营,注意警戒,防止密探偷袭。”
苏清沅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周正阳走过去,递给她一碗热粥:“路上辛苦了,喝点粥暖暖身子。”
苏清沅接过粥碗,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轻轻吹了吹,小口喝了起来。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辉,温婉又美好。周正阳望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在桂州的这段日子,会是他人生中一段难忘的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