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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兽栏夜影

桃花梦里归长安 两千 3082 2025-09-17 15:26

  八十六、兽栏夜影

  西市的日头坠到安化门的檐角时,周正阳已换了身玄色夜行衣。雀翎正往他腰上缠软绳,绳结打得跟她箭囊上的一样结实,墨影蹲在旁边甩尾巴,鼻尖蹭着鼹鼠刚磨亮的铁铲,把铲子头舔得湿漉漉的。

  “加拉尔丁说胡商的白额骆驼已拴在兽栏东角,”雀翎往箭上抹了点松香,“他说那骆驼认主,见了穿波斯锦的就会打响鼻,三短两长是安全信号。”她忽然拽了拽周正阳的衣领,“这夜行衣比齐州的捕快服舒服,就是颜色太暗,待会儿打架可别认混了——上次在齐州你就把鼹鼠当成过贼。”

  鼹鼠扛着铁铲蹲在门槛上,“暗道入口的地砖有三块是松的,”他用铲子头在地上画着图,“我做了记号,用白石灰圈了,夜里也能看见。”

  周正阳摸出刘署令给的图纸,就着茶肆的残灯细看。暗道全长约三十丈,拐三个弯,第二道弯的墙壁是空的,恰能容一人藏身。图上用朱笔标着“守卫二,戌时五刻换岗”,旁边还注着行小字:“新模刻‘东宫’二字,此乃关键”。

  “刘署令说王署令的毒计就在这模子上,”周正阳指尖点在图纸的暗门处,“他们要仿铸当十大钱,背面刻‘东宫’二字,故意让官市查获,好栽赃太子。”他捏紧图纸,指节泛白,“张参军带的人守在暗道外,都是市署的弓手,手里揣着的‘罪证’怕是早备好了。”

  正说着,街对面传来驼铃声。加拉尔丁牵着匹瘦马过来,马背上驮着个大布包,里面是两身胡商的锦袍。“粟特商人说,王署令的人刚去兽栏送了三坛酒,”他解下布包往桌上一摔,“坛底掺了蒙汗药,说是让守卫喝了睡得沉,其实是怕他们看清模子上的字。”

  雀翎说道:“那几个弓手正在兽栏西墙根赌钱,骰子扔得比谁都响,其中一个还说‘事成之后去平康坊喝花酒’,准是得了王署令的好处。”

  戌时的梆子敲过,西市的坊门开始落锁。周正阳一行人贴着墙根往兽栏摸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几道飘忽的墨痕。兽栏里的大象时不时甩动长鼻,发出沉闷的嘶鸣,正好盖过他们的脚步声。

  “白额骆驼在那儿!”鼹鼠指着东角的木桩,那骆驼果然生着块雪白的额斑,见加拉尔丁过来,立刻打响鼻——三短两长,清脆得像敲玉磬。旁边的胡商递过个羊皮囊,里面装着芝麻油,“抹在鞋上,踩在沙地上没声。这油是从波斯商队偷的,比长安的香。”

  周正阳往鞋底抹油时,听见兽栏深处传来划拳声。张参军的声音最尖,正嚷着“再喝三碗”,混着酒坛倒地的脆响。雀翎往箭囊里塞了把石子,“待会儿我用石子打西边的铜铃,引他们往那边看。”

  墨影突然对着北墙低吠,只见三个醉醺醺的守卫正靠着墙根打盹,腰间的横刀歪歪斜斜,其中一个的靴底还沾着窑厂的黑灰。鼹鼠猫着腰过去,用铁铲柄往他们膝弯一敲,三人哼都没哼就瘫倒了,铁铲头还顺便挑走了他们的腰牌——上面刻着“市署弓手”,边缘都磨亮了。

  “地砖记号在这儿!”雀翎指着三块泛白的石灰圈,月光照在上面,像撒了层盐。鼹鼠用铲子往砖缝里一撬,“咔嗒”一声,半扇地砖翻了起来,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铅腥气涌出来,隐约还能闻到锡青铜的味道。

  “我先进去探路。”周正阳攥紧袖中的短刀,率先钻进暗道。里面比想象中宽敞,能容两人并排走,墙壁是夯土的,每隔几步就有个壁龛,里面插着半截蜡烛——烛芯是新换的,看来刘署令的人早做了手脚。

  走了约莫十丈,加拉尔丁突然拽住他。前面的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声——是工匠押送模子的队伍来了。周正阳赶紧拉着众人躲进壁龛,屏住呼吸听着。

  “王署令说了,这模子背面的‘东宫’二字得刻深点,”一个粗嗓门的在说话,听声音是王署令的侄儿,“明儿就让张参军‘无意间’查获,报上去定能让太子爷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声音应着:“听说那当十大钱要掺三成铅,看着沉,其实不经用,就为了让人觉得东宫偷工减料。”

  脚步声渐渐远了,周正阳才松了口气。雀翎往墨影嘴里塞了块布,怕它待会儿乱叫。转过第二道弯,果然见左侧墙壁有处凹陷,大小正好能藏人,敲上去“空空”响,正是刘署令说的空心墙。

  “你们在这儿守着,”周正阳让众人躲进凹陷,自己贴墙站着,“你们听动静,我去暗门那边看看。”刚走两步,就听见暗门方向传来说话声,是王署令和张参军。

  “新模用的锡青铜是从宣州运来的,”王署令的声音压得很低,“特意让工匠把‘开元通宝’的字迹仿得跟东宫库房里的一样,到时候人赃并获,看谁还能保他。”张参军的声音发颤:“就怕……就怕太子爷那边查出来……”

  “查?查什么?”王署令嗤笑,“孙监那老头收了我三车蜀锦,早把少府监的账改得干干净净。倒是你,把弓手看紧点,别让金吾卫的人太早闯进来,得等我们把模子‘送’到东宫线人手里。”

  周正阳正想再听,忽然听见身后的墙壁“吱呀”响了一声。回头一看,只见鼹鼠正用铁铲撬墙上的砖块,原来凹陷深处还有个暗格,里面摆着个木盒——打开一看,竟是十几枚铸废的当十大钱,背面赫然刻着“东宫”二字,边缘还留着未锉净的毛刺。

  “这是铁证!”雀翎刚要喊,被加拉尔丁捂住嘴。暗门那边传来王署令的吆喝:“验模了!都打起精神来!”紧接着是铜盒打开的轻响,想必是新模露了面,还能听见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定是在检查刻字深浅。

  周正阳示意众人别动,自己摸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细看那废钱。“东宫”二字刻得歪歪扭扭,却和太子监国时颁布的文书笔迹有三分相似,显然是刻意模仿。他正想把废钱藏回暗格,突然听见暗门外传来骆驼的嘶鸣——三短两长,是加拉尔丁约好的信号,胡商的人到了。

  “金吾卫来了!”外面突然传来张参军的惊叫,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周正阳心里一紧,刘署令说过要等拿到模子再动手,难道出了变故?

  雀翎扒着墙缝往外看,突然笑了:“是刘署令带的人!他举着冶铸署的令牌,正喊着‘查私铸伪币’呢!”墨影也兴奋地扒着墙,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差点把壁龛里的蜡烛碰倒。

  暗门被猛地撞开,王署令的侄儿带着工匠慌慌张张往里跑,正好撞见周正阳。那人愣了愣,突然认出他腰间的鱼袋,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是周少监?”

  周正阳没说话,只是举起那枚刻着“东宫”的废钱。王署令的侄儿腿一软就跪了,怀里的新模“当啷”掉在地上,滚到周正阳脚边——模子背面,“东宫”二字在烛光下清晰刺眼,与废钱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了,传来刘署令的吆喝:“都拿下!人赃并获!”周正阳走出暗道时,见张参军被两个金吾卫按在地上,怀里还揣着串新铸的大钱,哗啦啦滚了一地,每枚背面都闪着“东宫”二字的冷光。王署令则瘫在骆驼旁,绿袍被骆驼的唾沫打湿了一大片,活像只落汤鸡,嘴里还喃喃着:“不可能……孙监收了我的锦……”

  刘署令走过来,手里举着那只黑陶瓮:“周少监,账册都在这儿,记着王署令给东宫属官送‘样钱’的日期。”月光照在他腕上的疤痕,竟泛着点银光。远处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三下,已是亥时,兽栏里的大象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用长鼻卷起枚滚落在地的大钱,像是在掂量这栽赃的重量。

  周正阳望着满地的伪币与账册,忽然想起刘署令说的“太子爷素知少监公正”。夜风卷着兽栏的尘土,带着铅腥气往远处飘去,仿佛要把这嫁祸的阴谋,都吹进即将破晓的天光里。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王署令背后的人,那收了蜀锦的孙监,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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