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你说文正会怪我吗？”

　　这是死前大哥对李世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之前将承乾流放的事情。

　　那承乾又会怪自己吗？

　　李世民不知道，但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到一切，流放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哥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没有体面的葬礼，甚至连下葬的地方都没有。

　　人死了就是死了，庄子里每天都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二哥每天都去刘家守着，哪怕是知道这样做是无用功的，但他想不到任何下葬大哥和父亲的办法了。

　　李世民有着自己的帝王尊严，他没办法卑躬屈膝的去求一个地主。

　　况且在朱五四死之后他心里便已经发生了变化，朝廷也好刘家也罢，这些人才是百姓们生存的阻碍。

　　他已经没有办法冷眼旁观了，李世民想要鼓动其他佃户一起劫掠刘家。

　　如果是汤和在的话事情恐怕会好办很多，毕竟对方在佃户当中颇有威信。

　　就在李世民正思索着如何怂恿佃户的办法时，家中的母亲也坚持不住了。

　　...

　　屋内，陈二娘躺在床上已经气若游丝。

　　接连遭遇丈夫和儿子死亡的事情，让她这么一个老妇已经没了活下去的盼头。

　　躺在床上的她直勾勾的望着房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娘您怎么样了？您要吃东西吗？”

　　二哥朱重六着急忙慌的跑回来，他蹲在床前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在家里找些吃的来，只是翻遍了也只能找到些草根树皮。

　　家里已经死去了两个亲人，朱重六无法再接受母亲的死亡。

　　“娘您还好吗？”

　　此时的李世民看着母亲瘦弱的身躯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记忆中的陈二娘是一脸彪悍的，持检勤家的，是斤斤计较的，但唯独不可能是这么病弱膏肓的。

　　短短几个月时间怎么变成了如此模样？

　　“重六、重八，别忙活了，都过来...娘有话要说...”

　　陈二娘抬起自己那枯瘦的手摆动着，说话声就像是破旧的风箱似的。

　　“娘，我们都在听，您说吧。”

　　他们凑到了跟前，两个大男人哭得就像个孩子似的。

　　“重八别哭了，你俩兄弟要好好活着。”

　　陈二娘枯瘦的手掌抚摸着李世民的脸颊，为孩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似曾相识，他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母亲便是这样抚摸自己脸颊的。

　　只是那时候陈二娘的手掌有力而且粗糙，现在却好像一片树叶拂过脸颊似的。

　　“这是剩下来的麦子，还有你爹留下的麦饼。”

　　说着陈二娘便将床头下面的小麦给拿了出来，还有那半个发霉的麦饼是那么刺眼。

　　“这麦子你爹不吃，我也就不吃了，我本想着留下这些麦子拿来做明年的粮种就好了...”

　　“但凡事总归是要有些盼头的，所以娘不敢吃啊，娘想看到明年地里的麦苗，但好像不行了。”

　　“重八啊，娘看不到你成婚了...”

　　陈二娘说话吞吞吐吐总是的很慢，这东一句西一句的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世民接过最后剩下来的小麦，这一把小麦的重量还不足一两，但这就是娘活到现在的希望，重若万钧。

　　他脸上不知道何时已经淌满了泪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这麦子当不了粮种，太少了...”

　　但陈二娘却是没有再回应他，她闭紧了双目再无动静。

　　或许在她的想象中，某一天的下午，丈夫和孩子们挽起裤脚踩在了自家的田地上劳作。

　　树荫与蝉鸣，还有小孩的打闹声。

　　微风压过了沉甸甸的麦穗，香味是如此沁人心脾。

　　梦中的陈二娘嘴角弯起了一丝弧度，最终沉沉睡去了。

　　悲呼与痛哭声响起，但在庄子里已经是常事，没人会在乎这里是多一个或少一个佃农。

　　...

　　祭奠死者最好的方式便是活着，又或许是遭遇过接连打击的他们已经麻木了。

　　总而言之陈二娘的死并不影响任何人继续活着。

　　而李世民则是在观音婢去世之后再也没有如此伤心过。

　　他看着手中那半个麦饼愣愣出神，那名农妇大字不识一个，满手都厚茧子，又是蓬头垢面的。

　　可对方死了，自己的心却如同千疮百孔似的。

　　李世民用草席卷起了陈二娘的尸体抱了起来，他似乎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这也当然，毕竟饿了这么长时间身体早就已经只剩下骨架子了。

　　这次他和二哥一同来到了刘德家，目的自然是为了求取一块荒地安葬父母。

　　二哥如同往常一样跪在了刘家院子外，身前是用草席裹着的尸骨。

　　不过没有等来刘德，反而是一名手持棍棒的家丁跑了出来。

　　“赶紧滚！不要跪在这儿碍眼！”

　　家丁恶狠狠怒斥道。

　　李世民冷冷的扫了一眼然后抱起尸骨准备离开，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给一个小地主下跪。

　　而且他很清楚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换来对方的一丝怜悯。

　　“走吧，二哥。”

　　离开前李世民劝了一句，他此刻内心已经有了其他打算。

　　“再跪一会儿，说不定等会儿刘老爷就能改主意了呢？”

　　朱重六是个认死理的人，他觉得只要自己有诚心肯定是能够打动刘家的。

　　李世民没有理会，只是无奈摇了摇头离开了。

　　隔壁家的刘继祖本来是动了恻隐之心准备给他们俩划出一块荒地安葬父母的，但看到李世民的态度后又改变了主意。

　　然而这些李世民并不清楚，他将母亲的尸骨暂时安置在家中，随后来到之前父亲负责的田地里。

　　李世民将手中那一把麦子撒在了土地里。

　　“不知来年的光景会如何呢？”

　　他低声喃喃一句。

　　李世民很清楚那一把麦子是不可能长出来的，毕竟因为旱灾的缘故，别说是粮食了，哪怕是野草都枯黄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打算结束这场梦境。

　　李世民决定尝试鼓动其他佃户一起劫掠刘家，毕竟刘家的余粮肯定十分充足。

　　那些饿红眼的佃农们为此可能会拼上性命，所以未必不能成功。

　　之前的李世民只想着旁观这里的人或事，但家人的死亡促使他改变了想法。

　　即便是死了也无所谓，反正也能回归大唐。

　　抱着这种想法他开始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