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羊
轻叹声传到了周王耳中,于是士兵动了。
在城内第一个平民被杀害前,在第一个妇女被强暴前,在第一个孩童被掳走前,早已做好准备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将这些奴隶生撕活剥。
没有武器的奴隶只能逃窜,很快,他们便被围在了一处死角。
牧首也在这里,他慌乱地看着四周,不知所措。
又一次,牧首将平起拉至身前,想要将他作为俘虏。
只是这回他再也拉不动对方的身体了,平起就那样冷漠地看着他,平静又淡然。
“我提醒过你了。”
牧首感到愤怒,他一把将石刀刺向对方的身体,想要取出他的血肉来威慑一番。
只是石刀刺入后,却一下就消失了。
宛如溪流汇入大海,转瞬间就被吞没。
“你!”少年牧首畏惧了,他再也不敢轻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你到底是谁?!”
平起答道:“你可以理解我是周国最厉害的巫师,你很有才能,我现在想和你谈谈。”
牧首摇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平起说:“那你们今天就离不开这里,耐心点,听一听我的话。可怜的小家伙,因为长相不错,被抓来后就一直遭到奸淫,你的亲父更是目睹你的欺辱模样而死,不过,我猜你和你的父亲不熟,你应该只是他的其中一个子嗣。”
牧首微微低头,不知为何,他开始说出心中所想:“是的,我不喜欢我的父亲,他只是当初在草地上操了我的母亲,便将我生下来,从此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我不认他这个父亲,他也不认我和我的母亲,在他死之前,那个贵族让他看一看自己的儿子时,他投向我的眼神是迷茫的。”
平起继续说:“是的,你从小也没有接受过任何统治者的教育,你只是个放牧童,对吗?”
“对。”牧首说:“但我放的羊是最好的,我养的狗也是最听话的,我是部族中最好的放牧人,因此族人们才会认识我。”
平起说:“他们认可你是个放牧人,却并不认可你作为牧首。你并没有任何统治者的能力,他们此时选出你,也只是在紧急时刻抓住人心,只要一出去,你便也会死,从你成为新的牧首时,你便没有族人了,只剩下政治上的敌人和朋友。”
平起不知何时递来一只鞭子,“其实,放牧人和牧首没什么两样,一个养的是畜生,一个养的是人。你很会养畜生,但你会不会养人这点,就需要你自己来判断了。”
牧首接过鞭子:“你是什么意思?”
平起笑道:“简单,畜生饿了会死,人饿了也会死,你们之前在放牧养活部族,出去时候自然也要放牧养活部族,可你们现在没有羊了,出去之后,人没有羊吃,就会吃人。所以,仁慈的我现在就给你们一条活路,用你那聪明的牧首脑袋想一想吧。”
“一个人,换一头羊。”
平起贴着他的耳朵说道:“来吧,你要换出去几个族人,来交换你的羊?”
平起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他的话就被周围所有人听见。
奴隶们纷纷望过来,各自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的人在求救,有的人在愤怒,有的人想要上前攻击,也有人在拼命表达自己的长处,好让自己不被放弃。
种种情绪就在一瞬间冲击了牧首的脑袋,让他感到痛苦。
是的,眼前的族人也不是族人了,只是一群想要填饱肚子的羊。
啪!
牧首猛地挥鞭,在空中抽打出凌厉的响声,“安静!”
“我…”牧首颤抖着说:“我换一百人,换一百头羊。”
平起笑道:“一百人可不够一千人吃。”
牧首哭着说:“那我换一半的人,一半的羊。”
平起摇头:“一半的羊也不够人吃,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需要多少头羊才能养活一个人。”
牧首呆滞住了,许久,他从奴隶中点出几十个人,说道:“除了这些,其他人全都换成羊吧。”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台下的奴隶暴动起来。
纷乱、狂躁,在士卒杀死他们之前,这些奴隶就开始想要先杀死自己的牧首。
牧首甚至看到了一位他亲自点出来的,不用被换成羊的人向他发起攻击,原因是他没有带上这个人的家人。
平起摊开手:“你看,你根本不会养人,现在告诉我,你想换多少头羊了?”
“我…”牧首咬着嘴唇,将下唇的肉也撕开,而当暴动族人们的第一块石头砸在他的脑袋上后,透过鲜血,他的目光也变得像一头狼一样了。
“全部,全部换成羊!”
“放我出去,只需要放我出去就好!”
说罢,牧首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平起蹲下身,向他笑:“成交。”
得到了命令,以及平起的帮助,士兵们很快做出行动将奴隶们抓了起来,在这场暴动中伤人的奴隶被就地击杀,一些还算乖巧又不属于牧首部族族人的奴隶,被他们的奴隶主鞭打着回到了田里。
平起如数找来了许多羊,这几乎是城中所有的羊了。
对于一个还处在半游牧半农耕的国家来说,这是在有些伤元气。
当平起将羊群带到牧首身前时,他又问:“我已经把羊都交给你了,可是,你要这么多的羊有什么用呢?”
“活着。”牧首回答。
“可你的母亲已经死了。”平起又把手一摊:“你的父亲,母亲,发妻,兄弟姐妹,族人同胞,现在已经一个不剩了。你的母亲被作为人牲祭祀,你的发妻惨遭虐待死亡,所有认识你的人和你认识的人都已经离开,你真的要带着这些羊出去流浪吗?”
“你。”牧首的瞳孔颤抖着,再次问出了相同的问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起说道:“再做一场交易吧,来为我工作,全心全意,侍奉终生,用你的放牧技术与知识为我驯养出更好的后代,只要答应,你所拥有的也将不止是羊,我带来的牛、马、鸟也都可以交给,你可以摆脱奴隶的身份,重新在这里活着。”
牧首无力地问:“那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和他一个人在草原上带着羊群流浪相比,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呢?
平起两手攥住他的头,将其拉起来:“我可以复活你的母亲,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气力,哪怕救活了也无法再多延续几年,我也能帮她维持下去。只是作为代价,完全效忠于我的你,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感情了。”
“好。”无法看清牧首的表情,他只是木讷地点头,“我答应你。”
……
数日后,周国已经恢复了日常的运转,士兵清理了血迹,百姓修复了建筑,奴隶重新在田野中、矿山里游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只有一位少年,一位少年紧紧抱着一只白羊蹲坐在城中的死角,时而颤抖,时而从梦中醒来大叫,只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放开手中的羊。
他只剩下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