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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文

升平轶事前篇:温温 柒不安 23077 2024-11-11 15:09

  这是一个简单的铁血爱情故事。

  《升平轶事》的前篇。

  1

  “温温……”

  “温温?”

  “温温。”

  宋歌察觉到不对,从刚燃起的情欲里瞬间清醒过来,温温上身的衬衣已经被自己扯得凌乱,但此刻,温温的眼神错过宋歌的脸,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身后方。

  宋歌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背后,果然除了那张年代久远的木桌外,什么都没有,他习以为常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手安抚地插进温温的发间轻轻摩挲着,然后侧过身子,跟温温一起平躺在床上,顺着她的目光一起向那张桌子的方位望过去,问道:“这次,是个怎样的?”

  “格子,”不知过了多久,温温转过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眯起眼睛看着伸出的左手上下轻微浮动,神色淡然地说道,“格子,我好像,越来越看不清了。”

  2

  大概是从记事开始,温温就有自觉,自己跟普通人,多少有点差异。

  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类似在一些奇闻怪谈里的“阴阳眼”,那些“鬼魂”或是“灵体”,多数都为白色的一团,有些充满活力胡乱冲撞着,有些趋于透明只悬浮于空中。

  小时候,温温只觉得有趣,伸手去抓,却根本握不住,它们似乎能穿过一切物质。为此,三天两头温温总是会因为磕碰受伤。

  父母曾带她去看过眼科,医生手里拿着一切正常的报告,看着不远处煞有其事扑着“蝴蝶”的小温温,语重心长地建议:“去隔壁精神科看看吧。”

  自然也是无果。

  母亲满是忧容,父亲则有点愠怒,正色说:“温温,骗人是不好的。”

  小温温吓得够呛,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些“白色”,是不好的。

  她安慰地默了摸母亲的脸,奶声说:“妈妈,对不起,温温逗你们玩呢。”

  夜里温温躲在被窝里小声哭,黑暗中,她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被子。

  她抽泣着,探出个脑袋,床头柜的台灯被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似乎照得温佑稚嫩的脸上多了几成成熟。

  “哥哥……”

  温佑学着家长抬手摸了摸温温的头,“你别怕。”

  “哥哥,我没有骗人。”

  “我知道,”温佑指了指房里的窗户,“我也能看到。”

  顺着温佑手指的方向,温温看到那边停留着的“白色”,似乎感受到被注视的眼神般,透过窗,飘向远方。

  “哥哥!”温温从床上一下子跃起,用手臂紧紧环抱住温佑,开心坏了。

  温佑拍了拍温温的背,用小大人的语气嘱咐道:“它们不害人,我们也别打扰它们。”

  “好。”温温用力地点了点头。

  3

  开始确定那些“白色”是人的魂灵时,温温刚过了七岁的生日。

  她亲眼看到爷爷病床旁的监护器里显示的心电图趋于平缓时,有团“白色”从爷爷的身体里跑了出来,爷爷的魂灵状态浅薄得像蜡烛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轻晃着升腾。周围人发出恸哭,温温红着眼,控制不住地刚想抬手去够时,温佑抓住了自己的手。

  她转过头,看到温佑注视着床上死去亲人的脸,面无表情,脸色像课本里画得透过纸张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极寒之地。

  温佑只比温温大了三分钟。

  他们是龙凤胎,但时至今日,温温也始终不明白,他这大了三分钟的亲哥,为何会比自己以及同龄人要成熟那么多。

  听母亲谈起过,温佑在她肚子里时就一直比正常胎儿要虚弱瘦小,医生甚至让父母做好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会死掉的心理准备。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温温有自责地想过,是不是自己抢走了本该属于温佑的养分,导致她哥差点就没来到这个世界。

  但她来不及去补偿甚至也没什么机会去了解这位双胞胎哥哥,就在温温还在读三年级时,父母就离婚了。

  孩子一人带走一个,夫妻俩在这方面达成了难得的共识:父亲带走了温佑,母亲则留下了温温。

  自此,温温就断了生父与哥哥的联系,直到现在,她仍偶尔会在想,温佑过得好吗?他还跟自己一样看得见那些不寻常之物吗?他会不会……也快看不清了?

  但温温没有多问,小时候的她不懂母亲对自己关于爸爸哥哥问题的顾左右而言他,长大了她才明白一些,爱跟恨本同长共生,爱多少,转化成的恨就有多少。

  直到母亲再嫁,温温看不透母亲是否真的放下,她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一点便是,第二个家里并没有人提起过让她改姓的只言片语。

  温温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当初检查出是双胞胎时,温温的胎朝内,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以为是两个男生时,上天给了温家一对龙凤胎。

  摒弃了一早准备好的“温佐”,母亲给这个差点早夭的儿子取了原本是温温名字的“佑”,而之所以给女儿起了“温温”,本意便是为了让全世界在叫她名字时,都会带着叠词特有的宠溺。

  4

  “温温,你看不清什么了?”宋歌问。

  “一切。”

  温温神色茫然转头看向宋歌,她并不近视,但最近的日子里,眼前这样一片白色迷蒙的情况越来越多了,她猛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久,才又能看清些。

  奇怪的事从她出生开始就有了,只是活了这些年,温温都已经习惯与之和平相处,习惯到温温几近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了。

  除了视觉开始受到影响,这些天她还会做同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不是置身一片火海,就是火灾后的废墟,她喘不过气,鼻腔喉咙里像是被烟尘堵塞着,忽地一阵风吹过,吹起满地的灰烬,漫天飘浮物中,有个女人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只是当每次快要接近看到她的脸时,都会醒来。

  梦境过于真实,在夏日的凌晨,温温满身虚汗地睁开眼。

  宋歌多半也会被吵醒,睡意朦胧中,他会揽温温在怀里,像安慰个孩子般,轻轻拍拍她的背。

  最近温温留宿在宋歌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算上父母与温佑,宋歌是第四个知道温温长着“阴阳眼”的人。但温温觉得,他跟父母一样,从未相信过这件事,或者说,他一直假装相信这件事。

  但很奇怪,宋歌越是不相信,温温就越想把这不寻常的一切告诉他,她想看看,自己与宋歌连着的这根脆弱的线,到底什么时候会被烧断掉。

  5

  跟宋歌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温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去年十一月底的一天,温温周转了近两个小时的交通,眼看昼夜交替,遥望最后一抹夕阳在城镇边缘落下,世界又被窗外的路灯转瞬照亮。

  演唱会的场馆定在郊区的一个小型live house中,这个小众乐队的歌,在温温初中刚开始用mp3时就开始听了。

  她喜欢主唱的声音,沧桑又充满故事性,像凛冬来临,原始部落的族群为了祈求来年的顺利在夜里聚集,围绕在篝火旁,那柴火因燃烧而发出的沉吟。

  而温温想象中的主唱,应该是族群中,长得络腮胡的族长样貌。

  但温温几年前第一次看到这个乐队现场的时候,主唱的样子令她颇感意外。

  没有络腮胡,完全不像族长,真实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就是个……普通男人的形象。

  直到他开口唱歌,温温才确定了这的确是在耳机里的那个人。

  倒也无碍温温继续喜欢这个乐队,只是这些年,乐队似乎营生并不好,成员们有的结婚生子,有的投入副业,有5年没有出过新歌了。

  资深的歌迷都知道今天的演唱会,颇有点告别的意思。

  想到这儿,温温轻呼出一口白气,算是跟浮在她左前方的那团“魂灵”“交相辉映”。

  死了都还“按序排队”入场,生前想必也是个有素质的体面人。

  场馆里没有座位,场地很小,虽然来的人不算多但靠近舞台的位置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了。

  温温170的个子,预想到了这个场景,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踩了双8公分的高跟靴,即便站得靠后,视野也没有被阻挡,只是这鞋子着实有点累人,温温脚趾被顶得有点发疼,就在这时,演出开始了。

  乐队表演了两个半小时,温温全身心投入着,她望着那个“普通”的主唱,想起他前几天在网上发过一个简短的vlog,视频内容是他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然后跟身边的朋友说:“我小时候就想做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哪里入冬了,就往那里走,走到哪儿,烤到哪儿。”

  温温曾经幻想过自己能认识这个主唱,甚至跟很多追星的姑娘一样,还想跟他谈场恋爱。

  可是光靠卖红薯的话,两个人,能吃得饱吗?夜里住哪儿啊?万一城管来了,烤红薯的设备跟自己同时跌倒,他会先救哪个?

  趁着乐队跟大家闲聊的间隙,温温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无聊话题。

  “今天在场的也都是自己人,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主唱将背着的吉他挪到背后,又把立麦取了下来,向着台下走近了些,温温注意到他拿麦的手微微颤抖着,“呃——大家都知道,做乐队不赚钱,我们可能也就到这儿了……”

  主唱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放下拿着话筒的手,做了个深呼吸,台下的歌迷窸窸窣窣,不知谁先开头喊了句“加油”,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应和。

  而就在此时,一个更为巨大的声响突然传来,温温只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主唱的左胸上,那根吉他带子被一枚子弹击穿了。

  那是心脏的位置,血瞬间就渗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血染红的地方,像开了朵艳丽又诡异的花。

  6

  温温踏进那家便利店时,脚下只穿了一双袜子。

  救护车、警车的笛声已经远去,温温不像其他歌迷还悬着一颗心,就在被流弹击中的那刻,那个主唱的魂灵就离开了身体,跟温温平时所见的都不太一样,掺了点灰,在空中乱窜,直到猛地穿过温温身体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跟愤恨,让她有那么一瞬的短暂窒息,隔了会儿,才红着眼大口呼吸起来。

  凶手目的明确,在开枪后就没有做过抵抗。警察封锁现场带走了他,还带了乐队成员跟在凶手附近的一些歌迷,就驱散了其他人。

  温温在便利店里的椅子上坐下,把靴子往地上一扔,失神地看着窗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这家店里只剩下温温跟站在柜台边的店员,窗外一片墨色,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宋歌正在清理关东煮的设备,今天来的人不少,没有食材剩下,他放慢了手上的活,分神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那个沉默女人。

  温温突然起身目光往这边望来,他急忙避开,开始收拾起收银机器。温温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开始在便利店里逛起来,宋歌一早就注意到温温没有穿鞋,连白色棉袜底都脏了,还好店里一直开着暖气,他有听说女孩子的脚受凉好像对身体不好来着。

  “一共48块5,请问怎么支付?”

  温温拿了一双拖鞋跟一盒泡面,宋歌扫好码后没有等来回应,抬头看了一眼,温温正眼睛都不眨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宋歌问。

  “你身后有个鬼魂。”

  7

  “哈哈哈哈哈哈。”宋歌拿着扫码器挡嘴,笑声反而更大了,显出两条饱满的卧蚕。

  温温侧了侧头,她倒是完全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

  “美女,有鬼也要先付款喔。”

  温温拿出手机,付好款,她看着那团魂灵穿过宋歌身后的墙,不知所踪。

  “面要在这里吃吗?”宋歌问。

  “嗯,”温温点点头,看着宋歌帮着拆开了包装,再转身往里加热水,她又问了句,“你这是24小时的吗?”

  “对啊。”

  “那我能在这过夜么?”

  直到最后面都冷了,温温也没吃几口,她脱了袜子,换上刚买的拖鞋,坐在高脚椅上,大部分时间仍是怔怔地看着窗外一片寂静。

  “我有个洗袜子机,你要试试吗?”宋歌问道。

  “?”温温好奇地望着他。

  “我上楼一趟,你帮我看会儿店。”

  来不及被拒绝,宋歌就上楼去了,温温除了感叹这店员超强的行动力外,也颇感无语,这也太容易相信人了点。

  而就在此时,温温突然注意到外头,昏黄的月光下,浮着一团白色发光体,跟她平时所见的魂魄大不相同,她定睛看了看,那好像,是个人。

  温温惊讶地站起身,“簌簌簌——”,忽地狂风四起,即使隔着玻璃,她都能听见树木被吹得乱晃的声响。而她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像是注意到温温的视线,那个人也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

  温温看清了些,那是个女人,正当她眯起眼想看仔细那人的长相时,莫名感觉……她似乎认识这个人。紧接着,她心头忽地涌起一阵酸涩,脑子里有好多走马灯般的回忆碎片,闪得太快她来不及看清,泪先流了下来。

  等她整理好情绪再抬眼时,外面的风停了,那个女人也早已不知所踪。

  “就这样把袜子放进去,水箱里加水,插上电,按下启动,搞定了!”宋歌站起身,像是邀功般朝温温笑着走过来。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了,温温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眼看着宋歌放了一台pad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这是?”温温疑惑道。

  “怕你无聊,你可以拿着看看电影啥的。”宋歌回答。

  “啊……谢……谢谢,”宋歌毫无保留的善意让温温措手不及,她也不善于应对这种情况,看着不远处发出声响的洗袜子机,便转移话题问道,“这是你买的啊?”

  “当然不是了,”宋歌边整理货架边回答,“这是老板一时脑热买的,后来一直没用,放在家老招他媳妇烦,就带到这了,好几千块钱呢。我没事可不会买这么贵又鸡肋的东西。”

  “鸡肋吗?”

  “对啊,它一次就只能洗一双袜子,还要洗一个小时……”宋歌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它自带烘干功能,一个小时后拿出来你就可以直接穿了。”

  “这不是蛮有用的嘛……”温温听了甚至有点莫名的心动。

  听完这话,宋歌停下了活,手拿着两包大薯片转头较为无语地看着温温,说道:“你认真的嘛?”

  “噗哈哈……”

  这一笑,温温便怔住了,自己究竟是个多薄情的女子啊,居然在目睹偶像枉死后的几个小时内,被一个陌生男人用一台莫名其妙的洗袜子机逗笑。

  “多笑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看穿温温的心思般,宋歌说着话又转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温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歌,认识的人都叫我格子。你呢?”

  “温温。”

  “温温?”

  “对。”

  “还蛮可爱。”

  “嗯,我知道。”

  聊了没多久,温温的肚子一阵“咕噜”,她看着桌边那碗冷掉的泡面,居然有了食欲,刚想动手,也不知宋歌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身边,抢过了她的叉子。

  宋歌端走了那碗泡面,说道:“今天你算是赚到了,我这边刚好有两个到期的盒饭,我们一起吃了吧。”

  “到期的吃了不会坏肚子么?”

  “我每天都吃,你看我有事么?”宋歌处理好泡面,又说,“你想吃新鲜的可要等到四点我们补货的时候——”

  温温打断道:“比起新鲜,我更喜欢白嫖。”

  8

  “难怪刚才一直给我推送新闻,说这附近出命案了……”

  两个人把盒饭解决,温温讲了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宋歌若有所思说道:“好家伙……这是中国版约翰列侬啊。”

  “……”温温沉默了会儿,想起了在网上,这条即时新闻的评论除了跟宋歌一样感叹“中国约翰列侬”之外,大多是“抱歉以这种方式了解你”、“刚听过他们的歌看过他们的现场”之类的话语,便苦笑着说:“倒也没有到列侬的程度……”

  “到底为了什么呢?”宋歌问道。

  “这不重要了。”温温语气又恢复到了刚开始时的冰冷。

  “也是。”宋歌点点头,“滴——”洗袜子机发出结束工作的声音,他刚想走过去取袜子的时候,被温温抢先了一步,“诶,我自己来就好。”

  “好,”宋歌浅笑,看着温温的拖鞋在地上拖出的声响,想到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这家便利店发出光亮,冬天的凌晨,又是如此偏僻的地理位置,几乎是没有客人的,今天居然会有人陪着讲讲话,也算神奇,问道,“你一开始说我身后有鬼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哇,还真干了。”温温当即就穿上了,即便里面开着空调,但她光着脚丫还是会觉得有些寒意,穿上袜子贴着脚心,还有刚烘干的温度,人一下子就从内暖了起来。

  “字面意思?”

  温温盯着宋歌困惑的脸,就着今夜发生的种种,温温大胆地不想撒谎,那么多年了,自从温佑离开之后,她再没有找到过一个出口。

  “我说我是阴阳眼,能看到鬼魂,你信吗?”

  “原来如此。”宋歌抬了抬眉,意外镇定。

  “?”现在轮到温温一脸震惊。

  “我不太相信……鬼神说,”宋歌自顾解释道,“但他的死亡信息半个小时前才发出来,作为歌迷,你刚进来的样子,不是担心他到底会不会有事,而是绝望到确信自己目睹了他的死亡。不管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鬼魂,你……总有自己的道理。”

  “……”温温一时失语,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比看上去要聪明些。”

  宋歌被逗乐了:“温小姐何出此言,不要对帅哥有这样的刻板印象好么?”

  温温耸耸肩:“没有办法,我长到现在,聪明与帅并存的……只见过一个。”

  宋歌问:“你男朋友?”

  温温摇了摇头否认:“我哥,”她顿了顿,似是在想些什么,接着又补充道,“不过我跟他也有十几年没见了,说不定现在长残了。”

  9

  温温始终觉得,自己跟宋歌的初次见面是特殊的,也许是因为宋歌这个人于她,本就是特殊的。

  宋歌186的个子,脸长得俊俏,那天温温有不止一次缺德地想过,就长相而言,比起那个主唱,他更像是能站在舞台上的。又或者,主唱有着这样的脸,乐队也许不会走不下去,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温温与宋歌的关系急速升温,她觉得自己对宋歌有种说不出的依赖,他看过自己的袜子,他知道自己看得到鬼魂,他们促膝长谈过整整一夜……所以他们见面,约会,接吻,上床。

  但他们俩都默契地从未对这段关系下过定义。宋歌比温温小了整整六岁,没上过大学,同时做着几份不安定的兼职……所以他们的关系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更何况,温温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每天失明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频繁了,现在的她,与其说是患病,更加像……在被吞噬。

  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自己会像那些魂灵一样,无知无感,被困在那些不知名的回忆碎片里,忘掉关于作为“温温”的一切,也包括宋歌。

  “温姐?”同事抬起手在温温面前晃了晃,才把温温的神唤回来。

  “啊?”

  “你对着桌面发什么呆呢?”同事笑着指了指温温手边的手机,“电话。”

  来电显示是“洗袜子机售后”,温温给宋歌的备注。

  “怎么了?”

  “你在上班吧?”宋歌在电话那头问道。

  “对啊,工作日不上班干嘛?”

  “嘿嘿,那你下来。”

  温温从电梯下来走到大堂时,远远就看到一袭蓝色外卖服装扮的宋歌瘫坐在长椅上玩着手机,全身用脚跟撑着地,一双脚还一晃一晃的。

  注意到温温走近,宋歌赶紧起身,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递过来一盒冰冰凉的烧仙草,“我刚送这家外卖来你这边,就顺便也给你买了碗,天气热,你又一直盯着电脑,吃点清凉的消暑……”

  温温注意到宋歌的脸被晒得有点发红,刘海粘在额头,顺下来几滴汗还挂在下巴上。她刚想抬手帮他擦汗时,后头有人喊了她一句:“温姐,点下午茶了呀?”

  温温回头回了个笑容,用抬起的手接过了那袋烧仙草。

  “你怎么了?”宋歌觉得温温有点反常,“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温温看着宋歌,刚想说什么时,刚才那位同事又在远处喊了声:“温姐?电梯给你留门呢,你赶紧的啊——”

  见温温没有反应,宋歌提醒道:“温温?快去吧——”话音未落,他抬起眉神色紧张,“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没,”温温回过神,“那我先走了。”

  “好,去吧。”

  温温转过身,刚才她的瞳孔的确又有一瞬像是被铺上白翳般,她很想再把宋歌看仔细点,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明的眼睛把宋歌的样子360度拍成照片、做成模型放在自己的脑子里,永远不要忘记。

  10

  宋歌刚从办公大楼里出来,把面巾往上一扯,开始检查有没有新的订单。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就被抢走了——

  “温温?怎么了?”宋歌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温温。

  “你,”温温大喘气,“你干过最贵的,一份兼职,时薪,是多少?”

  “?”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宋歌还是没有多问,思考片刻答道,“做模特吧,一小时200呢。”

  “好,我现在给你转账2000块钱,包下你今天剩下的时间。”

  宋歌更不解:“啊?要我干嘛?”

  “陪我啊,”温温熟练地挽起宋歌的手,走到他的小电驴前,又把小车箱里的备用头盔拿出来,边戴边跨上后座,“赶紧地。”

  “你不是还有三个小时下班么?”宋歌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眼温温。

  “没关系,我跟我爸说过了。”

  “你爸?”

  “这公司是我爸开的——”温温摸了摸宋歌的肚子,好像瘦了,“我继父,对我可客气了,在公司基本啥事都依着我。”

  “哇——”

  “话说,你还做过模特啊!”温温突然想起这茬来。

  “对啊,咱这身高,这长相——”宋歌得意地翘起嘴角。

  温温顺话试探着问道:“那怎么不在圈子里稳定待下去?”

  “怎么稳定?那圈子里最没用的就是身高长相啦!”

  “也是。”

  温温看着帅哥的背影,她恍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算很了解抱着的这个男人,大概是因为她试过了解,而所了解的那些,让她更看不见两个人的未来,索性便不想了解,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虚假的沙子里,眼不见耳不听,不想过去未来,就活当下。

  她知道这样迟早会出问题,但眼下有什么问题会比自己快要失明甚至“失命”还要大呢?

  11

  正值盛夏,温温坐在后座,路两边的梧桐撒下阴影,她闭上眼,感受扑面吹来的热风,难得觉得一阵平静。

  “格子,如果哪天我消失了——”

  “为什么?”还没听完,宋歌就打断闻到。

  “你看我不是有阴阳眼么?说不定哪天就被阎王爷爷叫去当鬼差了。”

  “你愿意去当么?”

  “……”温温被问倒,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宋歌的背,“我就问你,如果哪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难过啊?”

  “会。”这次宋歌回答得倒是干脆。

  “有多难过?是持续几周、几个月就能痊愈的小难过?还是一辈子都会记得的大难过?”

  “难说,”宋歌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不会一直持续,但每次想起都会疼一下的那种难过吧。”

  “……”见温温没了声响,宋歌又问道:“老板,都开了一会儿了,你到底想去哪儿啊?”

  温温回道:“想去庙里。”

  “庙里?怎么了?”

  “我要赶紧让菩萨做个见证,你要是撒谎就会遭报应。”

  “……”无语了一阵子,宋歌乖乖问道,“那老板是想去哪座庙,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庙了。”

  升平镇最出名的是有五座庙,像个五边形一样把镇子圈起来,据说这五座庙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镇子里的人们信仰五神,每逢大节日都要去庙里祈福,老一辈的人,五座庙都是要拜过来的,近些年,便随意些,就只去离得近的那座或者那两座。

  “就最近的吧,”温温闭着眼睛随口说道,“迟了就关门了。”

  “好咧。”

  有了目的地,两人安心赶路不再言语,树上的蝉突然聒噪极了,在如此闷热的盛夏里,温温悄悄又抱紧了些宋歌,她心想着,要真有神明,我刚说得可做不得真,在我走后,不管这人会不会忘了我,也千万千万要保佑他一世平安呐。

  两个人骑着小电驴骑了半个小时才开到了风神庙,温温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来过一次这里,那时父母还没离婚。自那次后,她就没有再来过这风神庙了,应该说她好多年都没有去过任何庙了。

  待宋歌将车停好,脱下送外卖时的衣服,环顾四周,走到温温身边感叹:“你有没有觉得,靠近这里连人都变得不那么浮躁了呢。”

  “……”温温没有说话,此时她专注地看着庙的左前方有幢古式建筑,在其他现代店面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一楼正门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风满堂。

  “看什么呢?”宋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你渴了么?”

  “?”

  宋歌问:“你老盯着那茶楼做什么?”

  温温说道:“那是茶楼啊?”

  宋歌:“对啊。”

  “被你这么说,确实有点渴了——”

  “那风满堂可没有外送打包服务的,我们喝个茶的功夫,就要闭庙啦。”宋歌提醒道。

  “谁说要去茶楼了?”温温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前方的奶茶店,“我要喝雪顶乌龙,少冰三分糖。”

  “好好好,你就在这里,树下比较凉快,”宋歌看了看奶茶店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我去给你买。”

  “嘿嘿……”温温目送着宋歌的背影,心想着为了这两千块钱不白花,等去了庙里回来后两个人又该去干点什么时,眼睛又再次失明了。

  相比之前的症状,更严重了些,温温在看不到的同时,感到一阵心悸,伴着耳鸣,脑子也是一片混沌,手脚发软,身子晃悠了一会儿支撑不住便失重般倒下去。

  等宋歌提了两杯奶茶返回原处时,却找不到温温了。他环顾四周,有些着急地想拿出手机时,就发现隔自己不远处的长椅上,温温紧闭双眼,正靠在一个男人的肩上。

  宋歌快步上前,把奶茶放到一旁,蹲下来,轻晃了晃温温,“温温,醒醒……”

  见没有反应,他又转头向那个陌生男人兴师问罪般:“她怎么了?”

  “温温?”男人重复了遍温温的名字,“真是……温温?”

  “你谁啊!”宋歌索性坐到温温的另一边,把整个人都揽在自己怀里。

  “你是他男朋友?”男人上下打量着的宋歌。

  “要你管。”宋歌随口敷衍,用手摩挲着温温的眼角,在反复确认温温是不是中暑晕倒了,就在这时,温温睁眼醒了过来,她眯瞪着眼,望向宋歌,问道:“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都中暑晕倒了!”

  “她并不是中暑。”

  宋歌跟温温寻声看向旁边的男人,忽地,温温直起身子,盯着那人的脸,嘴角有些抽搐,隔了会儿才犹豫着张嘴确认道:“温佑……哥?”

  “哥?”宋歌瞪大了眼睛。

  温佑勾勾唇,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好久不见了。”

  “你没长残啊?”

  12

  温佑长没长残宋歌不得而知,不过如果现在有面镜子照的话,他大概能看到自己眼斜嘴歪的表情。

  因为温佑的出现,温温临时改变行程,三个人就近找了家餐厅,刚好临近饭点,坐下来边吃边聊。

  “真是好久没见了。”温佑感叹道。

  而温温则仍在细细观察这十多年没见的亲哥,先不说长相,小时候就记得的异于常人的成熟稳重直到现在,比起身边的臭小子,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内敛恬静的气质。

  像是感受到温温内心的拉踩般,宋歌全程扁着嘴,菜上来后便埋头苦吃起来。

  温温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无业游民。”

  “啊?”温温颇感意外。

  温佑解释道:“上一份工作辞了没多久,出来走走,一直想着回升平来看看。”

  温温:“原来如此,爸爸他还好吗?”

  “好着呢,”温佑又接着问道,“你呢?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么?”

  “我……也挺好的,”温温稍作思虑,还是决定不作太多说明了,就答道,“做室内设计。”

  温佑神色欣慰,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又看向宋歌,“这位是你的?”

  “朋友……”温温回答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很多,语气里带点心虚跟不自信,也偷偷瞥了一眼宋歌。

  此时宋歌并没有注意到兄妹俩的注视,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起后,不知另一头说了什么,让他神情大变,急忙回道:“我这就过来。”

  关了电话,宋歌赶着起身,对温温解释道:“我有点急事,今天,今天就先走了。”

  “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去?”温温也跟着站了起来。

  温佑也问了一嘴:“我送你吧?”

  宋歌握了握温温的手臂,“不用,你等下早点回家,我们电话联系。”

  说完礼貌地对温佑示意后,便急匆匆离开了。

  温温有些恍惚地坐下,他们选的靠窗的座位,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借着路灯,温温能看到宋歌焦急的身影,一直目送他骑着电瓶车离开自己的视线。

  温佑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不止是朋友吧?”

  与自己期待的表情不同,温温对面温佑的问题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是局促,而是深叹了一口气,“也只能是朋友了。”

  “怎么了?”哪怕就只与这两人相处了几个小时,温佑也是能感觉到他们俩应该是喜欢对方的。

  温温低着头,随手玩起筷子来,“他比我小六岁。”

  “就因为这?”

  “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固定的工作,一副很缺钱的财迷样。”

  “这也不算大问题吧。”温佑觉得这似乎也不是温温真正在意的点。

  “……”温温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变重。

  “温温,你怎么了?”温佑察觉到不对,他伸手去抓温温的手腕,“你抬起头来。”

  温温应声抬头,两颗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瞳孔失焦地看着自己的前方,“我看不见了,温佑……我可能快死了,哥……”

  天边闪过几道雷电,轰鸣声闷闷地传来,只一会儿,天被捅了个窟窿眼般暴雨如注。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温温居然腾出了几秒时间,思考宋歌不知道有没有到达目的地,有没有淋到雨。

  温佑问道:“你这样多久了?”

  温温愣神地看着窗外,“几个月了,之前还好,偶尔会感到晕眩,眼前一片白光,现在越来越频繁了,今天还昏倒了,就连平时也愈发看不清了。”

  温温又问道:“温佑,你跟我一样,也能看到那些东西,那你有这些症状么?”

  温佑摇摇头,陷入沉思。

  “我还会做很多奇怪的梦,火光,废墟,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温温回忆道,“那些好像又不是梦,像是我经历过的事,好几次,我分不清到底我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还是那些梦,才是真实的——”

  “火光,废墟,还有个女人?”温佑打断道。

  “对。”

  “……”温佑蹙眉,隔了会儿,淡淡说道,“我也一直,做同样的梦。”

  这天直到最后,兄妹俩都没有将怪事讨论出个结果。温佑开车将温温送到小区门口。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温佑将手机还给温温,“我这些天还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温温接过手机。

  “妈她怎么样?”温佑问道。

  “过得蛮好的,爸……我是说叔叔,对她挺好的。”温温如实回答。

  “你觉得……她会想见我么?”

  “当然,”温温点点头,她其实不确定,但出于安慰,还是硬着头皮装作很懂的样子,“哪个当妈的会不想孩子呀!”

  “好,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去见见她的。”

  “嗯。”温温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时,温佑又喊住了她。

  “温温,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哥。”

  13

  温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丝毫没有雨后的清新凉爽,天尽头的闪电隐隐约约,空气甚至比下雨前更闷了些,夜里怕是会有场更大的雨。

  回到家后,温温洗完澡,换了睡衣,开了空调躺在床上,本该享受睡前的惬意时刻,心却如窗外的天气那般焦躁。

  宋歌已经失联三个小时了,温温每想起他走前那着急的神情,忧虑就更多一分,却也只能暗自祈祷他那边一切顺利。

  但今天也有好事发生,她跟温佑又见面了,虽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两个人都缺席了彼此的成长,但自己若能如预想的命不久矣,能再见温佑一面,也是温温最希望完成的事项之一。谢天谢地,除了那个奇怪的梦,温佑没有她这样猛烈的“并发症”,从小,温佑就比自己强太多了,温温还记得小时候因为看了部丧尸片吓得睡不着觉,半夜上厕所都要叫上上铺的哥哥,那时候她就觉得,如果现实里真的出现了丧尸围城,那自己的哥哥,一定是能活到最后的那种主角。

  就这样边忧虑边胡思乱想着,温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外面正下着暴雨,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刚过了凌晨两点。

  “格子?”温温一秒清醒,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温温……”伴着雨声,电话那头宋歌的声音有点虚弱。

  “你怎么了?你回家了么?发生什么事了?”温温起身,开了床头灯。

  “我爸走了。”宋歌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件稀疏平常的家事。

  “你……你现在在哪儿?”温温问,“医院么?”

  “我已经出来了……走到你家楼下……”宋歌顿了顿,没由来地倍感歉意,“对不起。”

  温温穿着睡衣拎着把大伞坐上电梯到时候,就在盘算离自家小区最近的那个医院,步行过来也要小半个钟头,而当她在楼下看到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宋歌时,鬼知道这傻小子已经淋了多久雨了。

  “快——”温温话还没说完,宋歌就抱了上来,动作很轻但很决绝,温温用还空着的左手,像哄孩子般拍了拍宋歌的背。

  没抱多久,宋歌又想起什么似的,跟温温分开,表情有些局促地看到温温胸前的衣物已经被自己渗湿:“对不起……”他又开始道歉。

  温温见状抓起了宋歌的手,走进了楼里,又按了电梯,她深叹了口气,没作回答。

  宋歌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温温溜进了弟弟的房间,正好这些天他去参加暑期夏令营了,温温找了身最宽松的衣服,除了裤子短了些,还算合身。

  “过来。”温温将电吹风的插头塞进插座,向在自己房门口呆站着的宋歌招招手。

  宋歌把门关上,应声在床沿坐下。

  为了不吵着父母,温温只能把电吹风的风力调到最低,开始给宋歌吹头发。

  房里只亮着那盏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暗淡昏暖的亮光。

  “只有我妈给我这样吹过头发。”隔了一会儿,宋歌抬起上目线望着温温。

  “你妈呢?”

  “我还没上学的时候,她就没了。”

  此时此刻,温温意识到,她跟宋歌之间,时常亲密地如情侣一般,但她却没有真正走近过宋歌的世界,她有些怠惰,消极,甚至排斥,还擅自下定义是宋歌将自己颇有戒备地挡在门外,其实是她自己并不愿意罢了。

  他不会拿自己当他妈了吧……算了,当就当吧,温温无奈地想,并不愿意也不得不进了,她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刚变成孤儿,在自己怀里全方位展示自己虚弱死角的男孩。

  宋歌不再神秘,一切都有着合理又正当的缘由:母亲早年就去世了,自己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时候,父亲又被查出患了胰腺癌,囫囵读了个中专出来后就一直在打工赚医药费了。

  “我感觉自己有点可怕。”在床上宋歌紧抱着温温,黑暗中蹦出这句话来。

  说你惨还来不及,“怎么可怕?”温温问道。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跟我说,我爸走了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一丝解脱——”

  温温感受到自己肩头一湿,她抬起手,揉着宋歌的后脑,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揪着一颗心说道:“你只是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雨停了,夏日的天亮得早,外头传来阵阵清脆的鸟叫声,温温睡得并不踏实,透过窗帘天光还未大亮,她就醒了过来,宋歌已经不在了,弟弟的衣服被叠得豆腐块般一丝不苟地放在床头。

  她打开手机,宋歌在半小时前给她留了言:我去处理事情了。

  难得的,这次没有道歉。

  不知为何,温温隐约感到安心起来,要是自己真的活不长了,宋歌肯定也能继续这样好好生活。

  14

  再次见到宋歌已经是一周后了,而也是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温温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了,她时常陷入昏睡,做亦真亦假的梦,睁开眼不知是从梦中醒来,或者是在现实中睡去。

  她看到好多白色魂灵,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她感觉自己也能飞,双脚腾空后却又重重摔在地上,努力地甩甩头,发现自己似乎也快变成一团魂灵,连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也快看不清晰了。

  家里人与朋友终于察觉到温温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她被母亲架着去了医院,做了各种检查,但结果仍是各项正常,没有人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入葬那日是个大晴天,温温难得神志清明,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隔着稀疏的人群望着站在最前面的宋歌。他穿着正式,是不论温温看多少次,都会发出轻声感叹的帅气。

  仪式结束后,本就不多的人走了个大概,温温才上前与宋歌站在一起。墓碑上有两个人的照片,温温第一次见到宋歌的父母,他的母亲定格在最漂亮的年岁,她浅笑着,眉眼间透出似水柔情,配上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大波浪头,好看得像90年代的女明星,更让温温惊讶的是,宋歌的五官跟他母亲,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温温在内心颇感惭愧,默默道了个歉,几天前,还猜想宋歌把自己当妈了,这样一看,光是从外貌上,温温就已经不配了。

  “还好吗?”温温扯了扯宋歌的衣角。

  “嗯……”宋歌点点头,顺手结果温温的伞,“这样我妈也就不孤独了,蛮好。”

  温温转头看着宋歌,也不知是因为衣服还是别的原因,她总感觉宋歌似乎变成熟了许多。

  两个人在墓前沉默着,温温也不催,不知过了多久,宋歌转过身,对温温淡然说道:“走吧。”

  “你今天又请假了么?”

  墓园建造在半山腰上,两个人沿着树荫慢慢地走下山。

  “没有啊,这几天我就在家,没去上班。”温温漫不经心地回道。

  宋歌感叹道:“老板的女儿就是好。”

  “才不是因为是老板的女儿……”温温嘟囔着。

  宋歌没听到温温的话,“你今天想去哪里吗?”

  “嗯?”

  “上次……庙也没去成——对了,你跟你哥聊得还好吗?”

  温温回答:“挺好的啊……至于你问我想去哪里嘛……我好像也没什么主意,诶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温温,我——”宋歌打断温温的话,停下脚步,猛地抓住温温的手,“我——”

  宋歌的眼神真挚得让温温后背一凉,她预感不妙,放大了声音,也打断了宋歌的话:“啊,要不还是去上次那个茶楼看看吧,我后来上网查了查,那还是个网红打卡点呢,据说老板是个大美女!就是里面的茶水很贵……没……关系……我们……我们就点……”

  温温东拉西扯的胡话没来得及讲完,她就感觉有水滴在自己的衬衫上,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鲜红的血,接着就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温温,你怎么流鼻血了?温温……”

  宋歌把伞一扔,接住温温,却怎么也叫不醒她。

  15

  温温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四面都是白色的房间里。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正对着自己的那面白墙上,有扇门。她转动门把手,门的那头,是漫天火光,是她最常做的那个梦境。

  她走了出去,看到整座城市变成废墟,不是阴雨天,但阳光却被飞起的尘埃掩盖,印象里,就在不远处,会有那个女人出现。

  果然,有个女人正跪在地上,再走近了些,那女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人。

  等到温温想再近距离靠近些时,眼前突然又出现了那扇门,门关了起来,她怀顾四周,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有个声音传来。

  “你是谁?”温温问道,“能不能放我出去?”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有我的记忆?”那个声音反问道。

  “我不知道……”温温忽感一阵头疼,被逼得流下泪,她扶额无力地蹲了下来,“能不能放我出去?我想回去。”

  “你想回哪儿去?”

  温温回答:“我之前的生活里去。”

  “你想的话,你就能回去。”

  温温听后,勉强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再次靠近面前的那扇门,转动门把手,一道刺眼的白光过后,她睁开眼,她终于能认出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宋歌的出租房。

  她望了眼窗外,已经是晚上了,零星月光洒了进来,仔细听还能听到外头的呼啸风声。床边是温佑正靠着椅背熟睡,她支撑自己坐了起来,看到宋歌趴在桌子上,也睡着了。

  温温下了床,宋歌的这间单身公寓破旧又狭小,因为三个人而难得的拥挤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拉开窗帘,看到好多白色魂灵,与以往不同,这些魂灵像是有秩序似的,都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温温有预感,自己应该跟着去。

  她刚穿上鞋,走出门,想把门带上,宋歌也跟着走了出来。

  “你没睡啊?”温温惊讶道。

  “醒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宋歌的语气里似乎带些埋怨,“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要上哪儿?”

  “……”温温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时傻乐着想混过去。

  就在两个人在逼仄的楼道里面面相觑时,宋歌伸开双臂抱住温温,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能不能别走?”

  “你太夸张了,我就是去看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么?也是这样的大风天气,那晚我在风中看到一个人,我想,去找找看。”温温试着解释,她抬起手,安慰地拍了拍宋歌的背。

  “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就好。”温温坚持道。

  “你能不能别走?”于是宋歌又重复了遍之前的问题。

  温温问:“格子,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歌又把温温往怀里抱紧了些,“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什么鬼啊神啊——”

  “格子……”

  “因为一旦相信了,就是承认你跟我是不一样的,”宋歌的声音喑哑,他提了提喉结,继续说道,“那我们真的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分开只是早晚的事。我本来,就已经不如大部分普通人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温温,我会努力还债,我会好好工作,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温温沉默许久,挣脱了宋歌,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冰冷地回答,“宋歌,我现在不能,我也不能保证我之后能不能。”

  之后温温轻叹了口气,心软地踮起脚,摸了摸宋歌的头:“你并没有不如别人,要是我也不在了,你也要努力还债,好好生活。”

  说完温温就转身离开了,只剩宋歌一个人留在原地。

  “喂,愣着干嘛?”门从里面打开,温佑走了出来,“你要发呆也别挡道。”

  “温……哥,”宋歌反应过来,跟了上去,“一起去。”

  温佑轻皱眉头,用食指挠了挠耳朵,蹦出一句话:“……你能先别喊我哥么?”

  “呃……那……大舅哥?”

  “……”

  16

  风是有方向的。温温抬头望着那些魂灵都同样顺着一个风向飞去,她紧跟着,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

  盛夏的星空很干净,皎洁月光直直地覆盖住大地,万籁俱静的夜里,这阵风来得突兀,温温就在草地中央上,再次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些魂灵纷纷落入女人用双手结出的印中。

  像风眼中心,温温越靠近,风就越平静,直到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自己。

  黎江月收了尾,平稳地落在草地上,微微侧头,问道:“人类?活着的?”

  她的声音很清冷,温温总觉得自己在哪边听过似的,她颇为心虚地点了点头,暗自用食指狠狠顶了一下拇指指心,感到一阵刺痛,那……自己应该还算没有死吧……

  “你看得见我?”

  “嗯。你在发光耶。”温温回答道。

  “真是奇了怪了。”黎江月勾起唇角,漏出个轻笑。

  “你是……神仙?”温温思忖再三,还是找了“神仙”这个词,长得那么漂亮,总不可能是黑白无常吧……

  “不是,我就是个收集魂魄的,硬要说的话,像是你们所说的,黑白无常那类的……”

  “好……好吧。”

  “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东西,”黎江月靠近了些,有点意外,“你快死了。”

  其实温温很想问眼前的这位“神仙姐姐”还记不记得那回在便利店前的“初见”,这样她们算是第二次见面,那开口求人也许会变得稍微简单些。

  “我……我还有救么?”温温咬了咬牙,还是问道。

  “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这些魂魄是不是?”黎江月确认道。

  “看得见。”

  “那你愿意跟着我么?”

  “跟着你?”温温不明白她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游魂越来越多了……你如果肯跟着我,自然不用死。”

  “这算是一份工作么?”

  “工作?”黎江月淡淡地笑了笑,“岂止算工作,我能让你永生。”

  “大舅哥!温温一个人在那边干嘛啊……”

  宋歌着急地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大舅哥”,温佑不作反应,只是想更靠近些,他想看清温温对面那个女人的脸。

  “诶,温哥,”宋歌拉住温佑,“再近我俩就要暴露了。”

  “她在跟一个女人说话。”温佑回答。

  “?”宋歌后背一凉,他偶有一瞬在怀疑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这兄妹俩疯了,他看着温佑认真严肃的神情,便也不再多问,又将目光放回到温温那边。

  “我可以将你作为人的那部分剔除掉,这样你的肉身就可以跟着魂灵永远不死不灭。”黎江月平静地解释道。

  温温问:“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作为人的那部分,剔除掉?”

  “你身上的力量不属于自己,它正在蚕食你作为人的一切,我可以帮你‘死亡’,让你不再被吞噬,如果你不再是人了,你也就不会死了。”

  “那……是不是普通人就会看不见我了?”温温像是明白了,“我的亲人……朋友……还有……对于他们来讲,我岂不是会永远地消失了?”

  “嗯,这有什么问题么?”黎江月表情里透着难以理解,“反正再过几十年,他们作为人,也会消失不是么?”

  “……”

  “我不是很懂你这犹豫什么。”黎江月说道。

  “你……没有情感么?”温温抬起头红着眼平视对面的女人,“我要是死了,他们会难过的。”

  “情感?”黎江月看向远处,没有作回答。

  “对不起……”温温对自己莽撞的问题感到歉意,同时也终于想明白了一点,不管怎样,作为人,她是真的快要死了,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心境平缓下来,“你刚才说,我身上有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是么?”

  “嗯。”

  “是怎么来的?”

  “自己都不明白的事,别人怎么答得上来,”黎江月说完,见温温满是纠结的样子,她心中的疑惑更深,“居然有不想永生之人?你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羁绊,百年后还剩下什么?活得久了,你就会明白,那是最虚浮的东西。”

  温温倒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反问道:“神仙姐姐,如果我还是选择做人,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撑不到日出吧。”黎江月其实答不出个具体时间,她只是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女人生命体征异常衰弱,绝对没多久可以活了。

  “就没有……没有把我体内的力量消除的办法么……”温温有些哽咽,她虽然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但真当要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抑制不住的恐惧与绝望让她几乎快要窒息。

  “力量消除?”黎江月微微蹙眉,“当然有。”

  17

  “她是不是哭了?”宋歌紧紧握拳,但他不确定现在到底该不该冲上前去,身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

  “温哥,你怎么了?”

  温佑看清了站在温温对面的人脸,忽觉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在梦里出现的那个女人。

  “哇靠,温哥,大舅哥,你怎么也哭了?你不要吓我……”

  等到温佑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滑落到了下巴,但奇怪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温佑转过头,看着宋歌。

  “怎……怎么了?”宋歌被盯得发毛。

  “对温温好点,”温佑轻叹一口气,他其实不算了解自己眼前的男人是否真的值得温温托付,但事已至此,“要是让我知道你让她受委屈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宋歌一头雾水,他不懂这电视剧情节般的“临终托孤”的氛围感到底为何而来。

  “我是说真的。”温佑神情严肃。

  “好,哥,我答应你。”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的那股力量从你体内取出来,我虽然不知道你这力量从何而来,但我能感受到,我能很好地安置它,”黎江月神色自若,慢慢叙述道,“但你会想这样做么?那你就跟普通人一样了,同时也会丢掉有关于这力量所带给你的一切记忆。”

  “跟普通人一样……不好么?”这个问题温温其实是在问自己,她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因为长着能看得到魂灵的“阴阳眼”,受过的惊吓与委屈历历在目。她知道,这世上是有人异于常人,能妥善安置并利用这些“异能”,从而更“异于常人”,实现自己最大的生命价值,像眼前的“神仙姐姐”,像温佑……如果是哥哥,面对这样的岔口,也许会做出更“聪明”的选择……但温温很早就明白,自己没有这样的天赋,即使命运阴差阳错赋予自己才能,但自己却不算真的拥有。

  “天要亮了,我不能久留。”黎江月遥望远方,已经有几缕朝霞挂于天尽头。

  “神仙姐姐,我还是想做个普通人,”温温像是下了决心,红着眼眶,神情异常坚定,“你能帮帮我么?”

  “我叫黎江月,”黎江月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算了,反正你也会忘记的。”

  “谢谢你,江月姐。”温温郑重地道谢。

  “小事,”黎江月似是有些无奈,但又黠然一笑,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世人皆爱有情人嘛。”

  “来,把眼睛闭上。”

  语毕,黎江月伸出食指在温温的额心上轻轻一点,温温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体内像有气流涌动,又聚集到一处,让她无法喘息,溺亡的苦痛感瞬间淹没了自己,恍惚间她似乎又来到了那间白色的房间。

  “你怎么会有我的记忆?”有个声音仍然在问,“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等错人了。”温温回答。

  “你要走了么?你不要我了?”

  “你本来就不属于我。”

  温温大步向前走去,不知为何,她突然知道了这次在门背后,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温温——温温——”宋歌喊着,见怀中的人没有应答,刚想抱起人离开时,温温醒了过来,她神色恍惚,但还是猛地抱住了宋歌,有种莫名的劫后余生感。

  “格子……”过了好久,温温平复心情,松开手,问道,“我……我怎么了?”

  她环顾四周:“这是哪儿呀?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啊?”

  “没事了现在,温哥说你现在都好了,不会再有事了——我们现在回家,”宋歌将人扶起,欣喜地望向温佑,“我们都很担心你。”

  “啊……喔……”温温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宋歌,又跟着他看向温佑。

  “他是谁啊?”

  18

  “?”宋歌满脸疑惑地转向温温,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副不解的样子,“他不是温佑……不是你亲哥么?”

  宋歌想趁机扯扯温佑的衣服,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却扑了个空,等他回头看,这空旷的草地上,一阵微风吹过,除了他跟温温,再没有第三人。

  温温问:“?你刚说什么……哥哥?”

  宋歌也是一愣,奇怪,什么哥哥,我刚想说什么来着……宋歌甩了甩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最重要的是,温温已经没事了。

  “我的确本应该有个哥哥来着,不过我没记得跟你说过啊。”

  两个人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

  “嗐,我瞎讲的。”心中大石已落地,宋歌轻松地眯起眼直视朝阳。

  “不过我哥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想到这儿,温温叹了口气,语气中尽是遗憾,“你说如果他能健康活到现在,该有多好……我就能又多一个家人了,我哥肯定很疼我,我也一定……”

  “温温……”宋歌抓紧了温温的手,“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温温撇撇嘴,从对“有个哥哥”的美好幻想中迅速抽离出来,质问道,“你才21啊,我都27了,你有打算结婚么?买得起房么?车子呢?养得起孩子么?孩子能读重点小学嘛?”

  突如其来的问题塞住了宋歌的心跟喉咙,他根本就没想那么远,浑身瞬间像泄了气一样,连抓着温温的手突然间也没了气力。

  “我任性惯了,实在不愿意再欠父母太多,”温温伸出手用力向外扯着宋歌的脸,“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吧。”

  “温温……”宋歌脸被扯得变形,就像只塞了满嘴坚果的仓鼠,连话都说不全,直到温温心满意足了,才放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宋歌两颊染上一层淡红。

  “那你是答应了?”在原地呆怔了一阵子,宋歌才欣喜地快步追上温温。

  “答应啥?”

  “结婚啊!”

  “结个屁,臭弟弟。”

  温温把头转向另一边,随风摆动的满树梧桐叶,两个人走着都出了一身薄汗,清晨的风吹过来也吹不散这与盛夏同样躁动的体温。

  “不过我可以先答应做你女朋友。”

  (正文完结)

  19

  近日来的高温,让来风神庙的游客跟香客少了不止一半,这些日子,黎江月都能顺利地睡到自然醒再慵懒地下楼开店门。

  作为一个茶楼老板,黎江月却没有那么喜欢喝茶,走近一看,便能发现她的茶壶茶杯里,都是透明的凉白开。

  她习惯先给黎英俊准备好狗粮,再拿碟茶歇,边吃边看账单坐在沉香木制成的柜台前,空闲时候也会看会儿书,离她不远处,有台电风扇正缓缓地吹起她的墨色长发,但没有人在意过那台电风扇的插头就在插座附近的地面躺着,并没有通电。

  “咔——”

  门被打开,黎江月跟黎英俊应声向门口望去。

  “帅哥,这个点来喝茶么?”黎江月习惯性的营业笑容被门口出现的身影打断,僵在脸上。

  “不,我不是来喝茶的。”温佑否认着靠近了柜台,他低头看了眼被黎江月手臂压住的那页书,正写着: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那你是来?”

  “你这里,是不是缺人?”

  202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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