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故意点出尤三姐往日的风情话题,引得她忍不住哭泣。
这却在贾芸意料之中,因他看得出来,尤三姐只是与男人虚与委蛇,其内心却是纯净的。
尤三姐哭了一阵后,见贾芸并未出言劝慰,倒愣住了,停住哭泣愕然望着贾芸。
她眼神里面透露出一股生死看淡的刚毅之情。
看出贾芸神情中包含的意味后,尤三姐便说道:“大人难道明白我的心情?”
贾芸这才说话道:“我看出了你的挣扎!”
尤三姐又愕然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能明白我的,全天下估计只有大人你了,无论我老娘还是二姐,都以为我是自抬身价,故意矜持。”
贾芸见是时机了,忽然问道:“既如此,你为何与那珍大叔还有蓉大哥,弄出那些男女不轨之事?”
尤三姐听他如此问,突然高声笑起来,浑身抖颤,状似疯癫。
贾芸怕别人听见,忙作势要捂她嘴,尤三姐见状,才止住了笑声。
却听她苦笑道:“大人可明白一朵莲花儿,如何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贾芸想了想,笑道:“扎根淤泥之内,挺身清流之中,展蕊明空之外!”
尤三姐没想到贾芸能说出这番道理,本以为他顶多比一般男人强一点,但也不会有多高的见识。
如今看来,传闻中那个神乎其神的贾芸,果然是一位罕见的奇男子!
便一改方才的悲戚,噗哧笑道:“原来大人早有如此见解,是故意诱我说出心里话。”
贾芸点头笑道:“不瞒你说,我早已看出你不是一般女子,只可惜眉宇间有一股不好的宿命,若能帮你解决,也是我的一件功德。”
原书中尤三姐因柳湘莲反悔婚事,拔剑自刎,确实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尤三姐听说自己有不好的宿命,便愣愣的看着贾芸,半晌才点头说话。
只听她说道:“既如此,小女子就把往日的风流,一一告知大人知晓。”
便把自己当初是如何矜持青涩,后来贾珍父子如何笼络挑情,尤二姐如何自甘堕落,要赚自己同落污尘,自己又如何虚与委蛇,努力自保清白等等情形,详详细细说与贾芸知晓。
她说这些事时,仿似说书人,不仅巨细无遗,还绘声绘色,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书中他人。
贾芸从头到尾听来,才知尤三姐从始至终并未堕入泥淖,只是以开放的体肤保存了纯净的内里。
加上她善于调动气氛,且能点到为止,总能让那些男人自以为大占便宜之后,不敢再进一步。
哪怕是与男子共处一室,甚至同卧一床,也能让对方服服帖帖,不敢越雷池一步。
总把最后的关口,当作一个遥不可及的期望,让那些男子遥想而不可触及。
渐渐的,尤三姐把这种状态当成茶余饭后的调味品,甚至主动捉弄那些男人们,以此为一种趣味。
贾芸听完,便更加佩服尤三姐了。
她二姐却与她正相反,不仅早已沉沦,自己也变成了一滩泥淖。
这两姐妹的风情遗传自那尤老娘,而尤三姐独有的刚毅性格,看来应是来自她那短命的生父。
然而过刚则易折,原书中尤三姐也是短命的结局。
她与柳湘莲的恩怨,注定是一个宿命,若任由其发展,只怕还是同样的结果。
贾芸思想片刻,才正容说道:“你与那柳湘莲的情意,是已不可自拔,还是止于一时心动?”
尤三姐见他问出这个问题,便愣了半晌,只是双眼一直盯着贾芸的眼睛。
虽然此时已是夜晚,柴房中更是黑暗,但两人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能够看得清对方的举动。
特别是两人的眼睛,似乎都会发光,是相互交流的最好媒介。
片刻后,尤三姐才答道:“我那时年纪还小,那柳公子在戏台上演戏,我被他一眼吸引,觉得他是最美好的男子。后来见的男子多了,特别是宁府那龌龊的父子二人,使得我更加仰慕柳公子。哪怕是不断听到他也眠花卧柳,与纨绔子弟们花天酒地,我也坚信他只是与我一样,在污泥中努力挣扎而已。”
说到此处,摇了摇头道:“如今细细想来,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贾芸缓缓点头,却是肯定尤三姐对柳湘莲的观感,因那柳湘莲确实是在污泥中挣扎,性格也是刚毅,以至于有殴打薛蟠这位纨绔公子的行为。
但正因柳湘莲的刚毅,以及他自命清高的心态,容不下尤三姐这位同样出身淤泥的女子。
越是挣扎于泥污,就越是向往洁净,甚至容不得半点瑕疵。
哪怕一时能容得下,长久也是分散的命。
于是说道:“柳湘莲我会想办法救他,但我劝你莫要与他来往,你们是相同性格的人,但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定会酿出悲剧!”
尤三姐并不意外,只是愣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他正因我而身陷囹圄,也许这就是宿命罢。”
贾芸便趁势问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尤三姐想了想,答道:“不瞒大人说,通过这两天的事情,我看清了这个世道,是再没有能让我容身之处了。纵然我努力保全自己,难保以后还是身陷泥淖。所以我想好了,若大人能救出柳公子,我便出家为尼。若救不了他,我便以死恕罪!”
贾芸想到她会寻死,却没想到会去出家。
便说道:“若我能保全你,你还会想着出家为尼吗?”
尤三姐愣了愣,看了贾芸半晌,笑道:“难道大人看上了我吗?”
贾芸点头道:“确实是看上了你,却不是看重你的姿色,而是你的头脑和性格。我刚当上这个官儿,需要一个线人能为我时刻传递市井消息,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尤三姐呆了半天,实在没想到贾芸会有如此想法。
黑暗中,贾芸能感觉到尤三姐的神情在不断变化,显然是在犹豫不决。
但他万万没想到尤三姐会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来试探自己是否可靠。
只见尤三姐忽然娇笑一声,整个身体投入贾芸怀里。
同时听她说道:“若大人能坐怀不乱,我便答应你!”
如此尤物入怀,贾芸哪能不乱,他只得满脑子想着找可薰询问宗羊之事,硬是把某种冲动压了下去。
半晌后,尤三姐才从贾芸怀中离开,倒让贾芸莫名产生一股失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