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贾珍说出“真正的祸害”之语后，未等贾政说话，贾赦却抢着道：“你且说说什么是真正祸害！”

　　贾珍便答道：“侄儿想着往常咱们两府一直平安无事，谁知自从园中植树后，便接二连三发生大事，先是大妹子和宝兄弟中邪，再是闹出石棍之案，紧接着便是今日的贼人闹府的案情。”

　　他虽没直接说出是谁，却句句直指贾芸。

　　贾芸便是从获得在园中植树差使后，长期在荣府来往的，然后再获管理安全护卫的差使，后面两件事便紧随着发生。

　　当下无论是贾政还是贾琏、贾环等人，都明知贾珍说的祸害便是贾芸。

　　若是十分相信宿命的人，此刻便会被调动情绪，把怪责落到贾芸头上了。

　　那贾赦还嫌贾珍说的不重，便紧接着他的话头说道：“你这么一说倒也在理，俗话说一叶障目，咱们眼中所见的结果，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凤丫头和宝玉明面上是被人用纸人魇镇，我们大家都以为是真的了，然则芸儿突然冒出来揭示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了！”

　　这话是直接把贾芸说成是魇镇凤姐和宝玉二人的帮凶，甚而可能是主谋了。

　　贾政听了，本要替贾芸说几句话，然而此事确实不能完全服人，连他自己也产生了疑惑。

　　贾芸早想到自己临时揭破纸人之事，会有这种漏洞，毕竟自己是穿越来的，是早已预知了此事。

　　在别人眼中，这便是极大的破绽。

　　因此他自从揭破纸人后，回去好好思索了一番，想出一个很好的解释，留待以后有人问起时作答。

　　所以当贾赦提出这个问题时，他并不慌张。

　　便笑道：“若按大太爷这个思路，应该是我参与谋害宝叔，然后与那僧道合谋，借机用自己的血来影响宝叔心智，进而得到府中更多差使，如今又得到梨香院住所。如此看来，我可谓是老谋深算，用心险恶，是所谓真正的祸害了！”

　　这段话是直接把他们要说的话挑明，把大家对自己的观感降至最低，然后才可以逐步提升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先跌至谷底，再逐步上升，才能予人一种逐渐向好的感觉。

　　若慢慢向下跌降，恐怕不等自己辩解，别人已经因为对自己的期望越来越低，从而失去了耐心。

　　贾赦、贾珍不知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见他肯这么说，自是喜出望外。

　　贾珍一改病恹恹的状态，精神焕发的冷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想必正是你一向的心思，才能说的这么通顺有理。既如此，便是自认是祸害了，又何必假惺惺作出替我们两府着想的姿态！”

　　说完哼了一声，重又坐下，看贾芸能怎么辩解。

　　那贾赦也冷笑看着贾芸，心道这是你自己跳入坑中，倒省了我一番心神。

　　贾芸昂首挺胸，笑道：“我倒有另一个思路，便是我乃神仙下凡，受宁荣二公英灵所托，见两府大祸将至，便巧使手段，一来让宝叔回心转性，走上功名正途；二来兴利除弊，既防患于未然，又剪除内贼祸害，挽狂澜于将倾。从此后，贾府将蒸蒸日上，重现荣宁二公时的辉煌。”

　　说到这里，却转头向旁边的贾兰笑道：“兰弟觉得我与大太爷的两个思路，哪一个更合理一点？”

　　未等贾兰答话，贾赦大声哼道：“一派胡言，哪里有什么神仙，你这是妖言惑众！”

　　贾芸笑而不语，只看着贾兰，鼓励他说话。

　　贾兰先是望了贾政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才说道：“书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才说到这里，贾赦便哈哈笑了一声，向贾兰伸出大拇指道：“兰儿说的好，连圣人都不信神鬼之事，他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谁知贾兰咳嗽两声，才继续道：“并不是圣人不信神鬼，而是教导学生敬神鬼而远之，莫要妄谈神怪之事。只因鬼神之力超越人力，若擅自参与其中，必会扰乱天地秩序，致使世道祸乱。”

　　贾珍道：“就算有神鬼，也不能证明他自诩的神仙下凡！”

　　贾兰又咳嗽了一声，道：“芸二哥此番话显然是学着大太爷的思路，夸张罢了。但我冷眼看来，宝叔也确实喜爱读书了，上回我去探望，与他谈论四书五经，竟比往日熟练得多。若宝叔去参加秋闱，必能一举中榜，到时咱们家说不定又能出一个大官儿。”

　　这话说到了贾政的心坎里，宝玉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也一直把这种变化大半归功于贾芸。

　　听贾兰说到读书，贾政心里便有些痒痒，要考究一番经文功夫，却因这是审问案情，便忍住了。

　　这时贾环却插话道：“二哥虽然喜欢读书了，不是正好证明是被影响了心智吗，不过是谋害他的人没有预料到结果罢了！”

　　显然贾环并没有因为母亲赵姨娘靠向贾芸，而帮贾芸说话，也许是赵姨娘并未真心倒向贾芸，或者是贾环本性就坏，一根筋的要对付贾芸。

　　而贾兰则不同，他必然是跟母亲李纨同声一气的，李纨也必然教导他向着贾芸。

　　而且贾兰聪明非常，这方面甚至连宝玉都不如他，他其实早早就看明白贾府要败落，所以平时并不主动与宝玉、贾琏等人保持关系。

　　上次在学堂，其他人和宝玉打斗，他却拉着同桌说不与咱们相干，并不去帮助宝玉。

　　只因他虽然年纪小，却早已看穿了一切。

　　贾芸让贾兰发表观点，是相信他一定会偏向自己的，用读书人的大道理来为自己说话。

　　其中最妙的是除了贾芸和贾兰，没人知道李纨已经和贾芸达成协议，两人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贾兰听到贾环的话，不自觉的轻声哼了一声，冷淡的道：“若没有影响，宝叔的病是从何处好的？若是坏的影响，倒能说是作恶。如今是好的影响，却偏要说是作恶的结果，这种理由如何能让人信服？”

　　众人这时才明白贾兰是偏向贾芸这一边的。

　　贾政听了贾芸所说的两个所谓的思路，又听贾兰从读书人角度说的一番解释，心里便更偏向贾芸。

　　若说贾芸所说神仙下凡是夸张其词，那么贾赦所论贾芸是合伙谋害宝玉等人，却反而造成好的结果，反而更难以让人信服。

　　便要把这个话题岔开，回归案情正题，正待发话，谁知贾芸又把这话题深入了下去。

　　只听贾芸说道：“我方才确实有所夸张，但荣宁二公的英灵，我是见过的。且二公所论两府败落的情由，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抛开眼前的明争暗斗，追着询问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