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四年十月二十八,终结了旧朝乱世,新朝的首位皇帝,何一德,积劳成疾,病重不治,崩于建安。临终前,遗诏传位于太子何青远。次年正月,太子何青远即皇帝位,年号永安。
五九的第一天,冬日的寒气将将少了一些,建安城皇宫里,到处还堆积着前日的旧雪,深宫的红墙上,不知哪儿来的狸猫正悠闲的漫步,初升的太阳将它的影子投向地面,腿拉的又细又长。
早朝上,新帝何青远刚听完了最后一位大臣的朝事“既然各位都没事了,那么朕,来说说朕的一些事。首先,户部,去归拢一下国库的税银,明天下午之前给朕一个具体的数字;其次,山云郡守王桐,调任玉城,封征北大将军,统领玉城军;再次,取消今年的登基庆典,停止宫内一切新建、修缮工作,专项银钱全部交回国库;最后,北伐,时间,十天后”
举座哗然。
左相府。林若白林楠父子刚从宫里回来,林楠看看座上的父亲,缓缓开口“父亲,您说,这皇上说北伐,还十日后,是真的么?这也太仓促了些”
“君无戏言”
“可是,十日,别说粮秣辎重跟不上,就是军队,怎么能集结那么快”
“玉城军,有多少人”
“常备军3万人,农备军1万人”
“我记得,先帝起义时的旧部,都编入玉城军中了?”
“是”
“…够了”
不等林楠再说什么,相府管家匆匆进来“大人,御史中丞谢请墨谢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少顷,谢请墨缓步走进,手中还拿着一道圣旨,林楠看见圣旨,刚想起身,余光瞥了一眼父亲林若白,却见林若白泰然自若,并没有起身的意思,随即自己也坐了回去
“左相”谢请墨躬身行礼“林大人也在”转头颔首
“谢大人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谢请墨落座,手中圣旨随意的放在桌子上
“林相,下官今天来呢,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一呢,是来送这道圣旨,二呢,替皇上传一些口信”
“谢大人请讲”
“陛下口信,一,此次北伐,朕要亲征,期间朝中一切事宜,左相全权处置;二,王桐调任后,山云郡守,由林楠大人暂时接任,待北伐后,再议其他,任命的圣旨就在此。”谢请墨伸手拍拍桌上的圣旨,说完,起身理了理朝服“陛下还说,林相年迈,就不必行接旨那一套了,圣旨就放在这里,林相、林大人自己看即可”说罢,谢请墨行礼退去。
林楠拿起桌上的圣旨,呈给林若白“父亲”
林若白随年岁已长,眼神却是极好,他接过圣旨,速速读了一遍“林楠”
“父亲”
“后日你启程去山云,圣旨还说,你接任后,首要之事,负责运送山云的铁矿硬木等军资到建安,不得有误”
“啊?可是父亲,我一直是户部任职,此等事不该事兵部、工部更适合么?”
“错了,你不是户部的大人,而是新朝的臣子,这么重的担子给你,这是对我林氏的…信任…”
次日朝堂上,林若白声音不大,整个朝堂却都能听到“陛下,老臣年迈,此次北伐无力临阵斩敌,臣愿捐出今年年俸,以充军资,助我新朝破敌!”
“林相快起,林相能有此心,定能助我新朝军威!”何青远目光扫过堂下其他大臣“诸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臣,林楠,愿捐年俸充作军资…”
“臣,谢请墨,愿捐年俸…”
“臣等…愿捐年俸”
堂下,群臣皆跪,山呼万岁
永安元年,新朝皇帝何青远亲领大军,北伐。玉城军、山云军共计五万。大军北出玉城,进军白城,历战数次,终抵白城城下,蛮族据城不出。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沉入山脊时,新朝的大军终于露出了真容。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一面绣着金色腾龙的玄色绣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巨龙终于张开了爪牙。步兵方阵绵延数里,长枪如林,刀盾如墙。甲士们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黄昏的寂静,大地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滔天的杀意。
绣旗下,何青远玄甲玄驹,这位年轻的帝王没有坐在四平八稳的马车上饮酒作乐,而是选择像其他将军一样,踏马前行。他的左右,是刚封的征北将军王桐和中军偏将王元庆。
“陛下,前面就是白城了”王桐一身玄甲,沉声到
“嗯,不负草原第一城的美名啊,果然雄壮”何青远出声赞叹“令,全军就地扎营”
三日过去,这三日,何青远每日都让人轮番叫阵,希望敌方出城迎战,可城中好像没人一样,除了城墙上的守军,没人出面,也无人应声。
王元庆曾问何青远,为何不让登峰营的几个好手试着晚上摸进城,开门破城,何青远说“之前,南北互有攻伐,各有胜负,然,新朝问鼎以来,北方掠边时有发生,先帝体恤民生,以守为主,只要不是伤人,边军一般不会出战,如此这般,倒是助长了他人志气,掠边事件更盛,他们现在根本不惧我们,你看,我们的大军都到这儿三天了,城中别说逃兵,出逃的平民都没有几个。没有人相信他们会输,没人相信白城会破。之所以不用计,我就是要他们出城,要正面击溃他们,把他们打怕,让他们的马儿看见新朝军旗就惊厥,让他们五十年、一百年内再无南犯之心!”
晚上,中军大营,何青远帐中,何青泽、王元庆等人皆在帐中。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帘外顿住“末将王桐,前来通禀”
“进来”
王桐掀帘入帐“陛下,夜巡兵士传回消息,白城东门、北门,守门士兵多了一倍”
“嗯……要有动作了?大营周围的拒马、瞭塔都设好了么?”
“回陛下,都设好了”
“嗯,让夜巡的兄弟都机灵些,谨防夜袭”
“陛下”帐外又一人
“进”
来人是骠骑将军何青石,此次出征,他仅是领到带着手下燕卫查探情报的任务
“探到什么了”
“东北方向,有一支轻装骑兵,约莫4000人,东边,有3000弓骑,往这边来了,日出时分可达”
“援军么…城中呢,有什么消息”
“摸进城中的兄弟传信,收买的城中守军说,一万轻重骑兵及其他步卒弓手,皆已经开始整备,可随时出城”
“好!很好!原来北人的胆还没有被吓破!令,征北将军王桐,领步军1万,充前军;车骑将军何青泽,领2千长弓手,守前军殿后;骠骑将军何青石,领重骑5千,护左翼;朕自坐中军,兼领2000轻骑护右翼,明日,出战!”
日出东方,金芒万道倾泻而下,天穹如洗,湛蓝得近乎透明,唯有几缕薄云如丝如缕,悠悠然飘荡于天际。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冷空气特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野草与泥土的芬芳,拂过这片即将染血的大地。
白城方向,天还未亮,前来支援的两支骑军就到了城下,万人的骑军,整齐列阵开来,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马匹和军士身上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好像下一秒就会纵马冲阵而来。
另一边,新朝的阵列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所有的兵甲皆以玄色为主,仅以甲边的描色做区别,远远望去,一片玄色,肃杀之气在军阵中蔓延开来。玄色金龙旗在空中猎猎作响,金龙旗下,何青远正坐在木台高处,一身玄色描金甲,冷冷望着白城方向,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为首的一人身上,嘴角带起一丝不易发现的微笑,接着,何青远起身上马,从腰间取出一枚兵符,扔给身旁的偏将王元庆“代我坐中军,依计划行事!”随即单骑驰马往右翼轻骑处奔去。
号角声骤起,白城援军的一千轻骑,随着号角声统一了步调,随着尾音的结束,当中的头领抬手一支鸣镝射向战场中央,而后收弓抽刀,千名精壮的蛮族汉子,高声呼喊着蛮族独有的冲锋号子,直冲敌阵!
“新朝将士们!拔刀!冲阵!”右翼的两千轻骑,有的还未看清前面的是谁,身边其他人的战马已经策动,刀身摩擦刀鞘的铮铭不绝于耳,待看清前方领头的描金玄甲,“是皇上?!”策马的兵士深吸一口冷气,而后拔刀,前冲,喊声震耳欲聋“杀!~”两千轻骑,划过一道弧线,直奔战场中央!
马蹄声起初如细雨轻敲窗棂,继而如战鼓擂动山岳,待到冲锋完全展开时,已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有千万面战鼓同时敲响,仿佛大地本身都在这铁蹄之下颤抖、呻吟、龟裂。扬起的尘土如一条黄龙般腾空而起,尘土越来越浓,双方骑兵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着对方的阵地席卷而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轰!”
两军相撞!
那声音不像是人马撞击的声响,而更像是两堵高墙猛然对轰——沉闷、剧烈、震人心魄。
两边都是一字长蛇阵,宛如钱塘的秋潮,交汇到一起,紧接着又分开。没有弓箭齐射,没有长枪飞矛,只有男人天生的血勇,将士的咆哮,战马的嘶鸣,瞬间交织在一起,转瞬又交错开来。留下的只有被斩于马下的士兵。
何青远带头勒马回头,第一轮的交锋,他阵斩两名蛮族士兵,玄甲已经沾上鲜血,心跳加速,呼吸变沉,耳边的杂声也渐渐听不到了,长刀在手中挽花,刀身的鲜血洒落,勒紧缰绳“杀!-----”胯下的汗血驹才刚刚热身,顺着主人的心意再次前冲!手中的直刀顺着臂膀的延伸,刀尖直指敌人,誓要刺穿敌人的心脏!
比何青远带的轻骑更快回头的,是蛮族的轻骑。蛮族的汉子仿佛天生就会骑马,千人的轻骑,一轮冲锋后,不需多言,或左或右,甚至勒马飞蹄,这就转过身来,仅是齐了一轮马步,便再次呼啸着对冲而去。不同于新朝军队的直刀,草原的汉子更习惯使用弯刀,身子前伏,反手刀刃向前,好像和身下的马匹合为一体,成为一架能切碎一切的战争机器!
伴随着第二轮交兵的结束,双方再次互换了位置,战场中央,留下了阵亡士兵的遗体,还有那支鸣镝。
何青远回头,大口喘着粗气,忽地,他发现不远处的战场中央,有一人,左手撑着身子奋力向上,右手握着直刀,嘴里还在喊着“杀!”,与此同时,蛮族也有人发现了他,一名蛮族士兵纵马冲来,手里弯刀翻飞。没有犹豫,何青远纵马向前,他也学着蛮族俯下身子,只为冲的更快,一定要抢在前面救下他!
战场中央,士兵眼看着蛮族士兵骑马冲来,周围都是尸体,心里还是害怕,但他没有怂,口中叫喊声更胜,手中直刀还在发抖,却已经做好了斩断马腿的准备!
预想的冲击没有到来,短兵相交,尖锐的铮鸣好像要刺破耳膜。随后,那名蛮族的士兵在他的眼前,就那样错开驰去,呼喊了一声,掉头回去了。他错愕,回头,描金的玄甲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还能站起来么?”
他想说能,但沙哑的嗓子没办法再发声,只能重重的点点头。
“好样儿的!”那人说完,托他上马,而后自己上马
“呼衍海!”何青远端坐在马背上,对着蛮族朗声“朕的人头就在这里,来取!”
对面蛮族为首的将领声音传来“皇帝陛下好身手,呼衍海,领教了!”
何青远不再多言,勒马返回,长刀指天,振臂高呼“首胜!”
而后,新朝军中,山呼“胜!胜!!胜!!!”
终是新朝的人数占了优势,两千轻骑,用损失172人的代价,阵斩蛮族250余人。
蛮族这边,剩余的轻骑回到城下与其余的骑兵汇合,万余骑兵,就这么浩浩荡荡掉头,往白城东北驰去。
回到中军,何青远将马背上受伤的士兵托付给医官,从王元庆手里接过兵符
“陛下,蛮族这是,撤兵了?那我们要不要鸣金收兵”
“不,刚才那呼衍海,不是此战的主角,他更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刚才的试探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他的一万骑,在这里翻不了胜负,白城,他救不了!”
忽的,又是蛮族的号角声,这次是城中传出来的,伴随着号角声,白城西边正门偏门齐开,蛮族的轻重骑兵、步卒、弓手,呜央着出城列阵。
何青远握紧手中的兵符,喃喃道“大战,这才刚刚开始!擂鼓!迎战!”
随着白城部君主,蛮族左贤王拓跋元出城,蛮族士兵的阵势也摆了开来,左右翼同样是骑兵,后排弓手,不一样的是,没有中军前军之分。虽然何青远这边人数占优,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蛮族骑兵的厉害他是知道的,加上又是草原上最凶狠的左贤王部,饶是人数多出将近万余,他的面色也并不轻松。
蛮族的轻骑动了,速度很快,楔形的队伍直冲新朝前军,王桐当即下令“盾墙!架矛!”,后面的何青泽紧跟上“弓箭手!齐一!散!”
一波整齐的箭雨,直奔蛮族轻骑,而后,分散不停地箭矢,瞄准散开的轻骑。箭雨落入骑兵冲锋的队列之中,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有的被射中面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落马下;有的被射中战马,悲鸣一声便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出数丈之遥;有的虽然身中数箭,却咬牙忍痛继续冲锋,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在马背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预想中的骑兵冲击没有来,刀盾兵中,有人从缝隙中望去,蛮族的轻骑仅是到了盾墙前30步,散射一波弩箭,便画圆回撤,虚惊一场?
不,不是,大地在震动,沉闷的马蹄声还在接近,轻骑兵扬起的尘土里,有什么危险在接近!是蛮族的重骑!轻骑兵只是幌子,为的是打乱持盾将士的节奏,在他们刚放松一点的时候,重骑兵的铁蹄,直冲而来!“二段冲!”何青远依旧端坐中军“擂鼓,长弓手后撤!”鼓声炸响,何青泽当即下令长弓手散开后撤。
碰撞在一瞬间发生。没有缓冲,没有试探,重骑兵的冲锋直接撞入了盾牌组成的城墙中。六尺高的重型战马全速冲击,那冲量足以撞塌一堵土墙。血肉之躯在它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有人被撞得口吐鲜血飞出丈外,有人被马蹄踩中,胸骨尽碎,倒在血泊之中抽搐。有人在惊恐中试图用长枪抵挡,却被战马连人带枪一起撞飞。
整齐的军阵,硬生生被撕开一个口子,重骑身后,轻骑兵又再次席卷而来,重骑撕开口子,轻骑进场,弯刀寒光闪过,血肉横飞!
“变阵!”王桐大喝,刀盾阵型在骑兵搅起的混乱中有序移动,化作大小不一尖锐楔形三角,坚盾做墙,长枪做刺,小阵之间缓慢移动,每有蛮族骑兵想从中间缝隙冲过时,几组阵型配合,挤压间隙,或刺马腹,或拦兵士。重骑兵没了速度,冲击的杀伤小了许多,轻骑也不得不放慢马步,在这阵型间闪转腾挪。无奈,拓跋元下令吹收兵号,骑兵回撤。
蛮族攻势不停!步卒在骑兵冲锋和弓手箭矢掩护下,距前军仅剩下百步,随着蛮族骑兵回撤,王桐再次下令变阵,长枪后撤,刀盾上前,一声令下,大踏步向锐进!一时间,双方混战在一起。
“令!中军步卒一万!进!”战鼓又响,刚撤回来的何青泽,带着军令,领着万人步卒,挺进战场中央!
号角声起,蛮族这边也有动作,方才回撤的骑兵,齐整了队形,向着战场右侧袭来!此刻,新朝军队的右翼,仅有千余轻骑,和刚撤下的长弓手,饶是刚刚蛮族骑兵冲锋消耗巨大,现在的冲锋,仍有新朝右翼军队的2倍有余!
何青远纠结了一瞬,马上决断“令!右翼对冲!长弓手散射后撤!”他想用对冲放缓敌人骑兵的脚步,然后给刀盾军拖出时间,覆盖战场。可蛮族骑兵并不恋战,他们依托自己马术娴熟的优势,躲开箭雨轻骑,带动马匹冲锋,从右翼直插战场中央!
面对再次冲来的蛮族骑兵,纵然王桐、何青泽二人有人数优势,两面受敌,也有些混乱。一时间,战场主动权又偏向蛮族。
紧接着,左贤王的纛旗动了,剩下的蛮族士兵跟着一起动了,左贤王要利用现有局势,扩大优势,一举夺下此战的胜利!
“擂鼓!中军!进!”随着何青远的命令,新朝剩余的中军,也奔向那片厮杀场。
战场中间,几万人搅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每一个人都在以命相搏。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最简单的动作——举起武器,挥下,刺出,劈砍。日光之下,刀光剑影如繁星闪烁,却每一道光芒都连带着一条性命的消逝。
战至午后,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整个草原都笼罩在烟尘与血腥之中。尘土被千军万马扬起,遮蔽了半边天空,黄蒙蒙的一片,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刀卷了,砍不动了,便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枪断了,便拔出腰刀继续搏斗;战马倒了,便徒步作战;身上中了箭,便折断箭杆继续厮杀。草原上的枯草早已被鲜血染红,一脚踩下去便是一汪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却又激发着每个人心底最原始的凶性。
异变来自东北。大地在震动,又是骑兵。是呼衍海的一万骑兵!踏步,纵马,冲锋!
战场上的蛮族士兵看到这一幕,仿佛已经胜利了一般,仰头高呼,奋力拼杀!新朝的将士注意到这边的异动,心中满是惊骇,鏖战至此,蛮族还有这么大规模的援军,饶是新朝这边将士甲胄精良,且多是随先帝征战过的老兵,此刻望着冲锋而来的蛮族骑兵,心力也泄了大半。害怕、畏惧、后悔、各种复杂心情涌上心头,甚至往事在脑海开始浮现,手中的刀已经是凭借着肉体记忆在挥舞,双臂沉重的像灌了铅,但即使是这样,没有命令,这些将士没有一步退缩,将军们还在这里,皇上也还在杀敌,玄色金龙旗依旧在飘扬,北伐的脚步,绝不能因为这一万骑兵就退却!
战场中央,何青远身边围着几名胸甲印有燕子的新朝兵士,那是燕卫的标志,他重重一掌拍在其中一人身上“去告诉何青石!就是现在!”随即,那名燕卫身形晃动,如同鬼魅一般,往战场北边,新朝的左翼奔去,那里有新朝的最后底牌,五千重甲骑兵!
新朝重骑最前,何青石一身玄色描银甲端坐马背,右手按着腰间直刀,眼神凌厉俯视战场。呼衍海的骑兵他也注意到了,但他还在等,等一个指令。终于,他看到,战场中央,一个飘摇的身影,远远的向着自己飞奔而来,手中高高扬起一块玉石,在阳光下很是刺眼,那是山云郡特有的玉兵符。
就是现在!何青石暗想,拔刀,下令“冲!阻截援军!后覆盖战场!杀!”
身后的重骑,动作整齐划一,放下面罩,左手持弯刀,刀刃向前,右手直刀,直指阵前!全甲的战马缓步启动,速度慢慢加快,虽没有轻骑冲锋的速度,但气势,绝不是一般骑兵可比的。
呼衍海本来没想回头,但看着战场上,左贤王带人奋勇拼杀,一时竟不落下风,这让他有了回头冲锋,阵斩新朝皇帝,之后乘胜南下的想法。他也注意到了战场左翼一直未动的那只重骑,但权衡再三,想着用速度换优势,他命手下骑兵放弃铁甲,只着硬皮轻甲,全力冲锋,冲散场上新朝军士,分散收割。
情况并没有完全像呼衍海想象一般发展,蛮族的汉子发现,新朝的重骑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笨拙,虽不及轻骑速度,但他们离战场更近,速度比一般的重骑快了一半不止,这样下去,他们的冲锋,先面对的将是斜插而来的重骑!
“冲过去!”呼衍海没有犹豫,重骑而已,也不是没打过,况且才几千而已,哪怕一对一拖住他们,剩下的几千骑兵冲进去,也能胜!
然而,事实证明,呼衍海错了。先头的骑兵撞上重骑,传回来的只有绝望的嘶喊。
那不是普通的重骑,是山云郡的机括重骑兵!
山云郡有一种矮马,善于山地奔袭,力量比平原上的马大了许多,虽身材矮小了些,但经过几代杂交,优中选优,挑选出来的马匹几乎与平原马身形已经无二,力量也丝毫没有减弱,但这还不是这支重骑的全部。重点在人和马身上的甲胄之中,机括玄甲,外观如同平常重骑甲,但里面经过巧匠构思,山云郡的铁匠精心锻造,各个关节处都有能够锁紧的支撑,并且士兵甲胄和马鞍之间,还有机巧,能够将对撞的冲击力,巧妙的分散到马匹,加上马的力量优势,这支机括重骑兵,已然不像骑兵,更像是能碾碎前方一切的冷血机器!
“散开!后撤!”呼衍海绝望的呼喊着,已经太迟了,蛮族万人的冲锋,要停下来,谈何容易,身着轻甲的蛮族汉子,只能眼看着自己的马儿,带着自己冲向那堵重骑铁墙,而后人马俱碎!
何青石领着第一排的重骑兵已经冲入敌阵十步之深。
他们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撞开一切阻挡之物;左手的机括锁死,弯刀无情的切开每一个掠过的生命。右手的长刀在敌群中劈刺,收割着逃窜士兵的生命。玄甲吸收掉所有的阳光色彩,每一滴飞溅的血珠都像是镶嵌在钢铁上的红玛瑙。
而他们身后的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重骑兵,正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毁灭之力碾压而来。
后续的重骑兵继续涌入。
第一排冲完之后减速绕行,第二排恰好赶上补位,紧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整个冲锋波浪式地向前推进,一浪高过一浪。敌军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根本没有重整的时间。他们刚刚从第一波冲击中侥幸存活,转头就看到另一波钢铁洪流以同样的姿态碾压过来。
这是真正的碾压,这也是南方的军队,首次在骑兵的正面对冲中,压倒性取胜!
呼衍海带着仅存的千余骑,撤走了。而何青石的重骑,仅仅没了不到千骑。而后,剩余的重骑掉头,纵马踏着碎步,向着战场中央覆盖而去!
看到这一幕的新朝将士,心气又回来了,喊杀声更胜,身上的力量也不断涌现,步步进逼!将敌人一步步往那堵死亡铁幕的方向驱赶!
“撤!”号角再响,这次,不是左贤王的冲锋,也没有更多的援军,战场上的蛮族士兵,开始败退。不是溃败,是崩溃。是被彻底击穿、撕裂、粉碎的那种崩溃。重骑兵的冲锋在敌阵中犁出了数道血槽,每一道血槽都是一条死亡之路。碎裂的皮甲、折断的弯刀、散落的头盔、扭曲的尸体——这条路上的一切都被碾成了碎片。
大地还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重骑兵还在前进。蹄声如雷,震动四野,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
敌军已经完全溃散。
那些侥幸存活的蛮族士兵开始四散奔逃,丢盔弃甲,往白城回撤。他们回头望去,只能看到那片玄色的海洋正在缓缓推进,每一匹战马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每一名骑士都像是来自地狱的杀神。
望着逃回城中的残兵,何青远明白,他要的大胜,得到了!这一战,足以让新朝的军威震慑整个北方!“大胜!!!”他振臂高呼,新朝的幸存将士皆振臂高呼“大胜!大胜!!大胜!!!”
永安元年,皇帝亲征北方,与蛮族左贤王决战于白城下,鏖战至黄昏,大胜。及次日,皇帝下令围城,断城中粮草。七日后,蛮族君主长孙尤业携左贤王出城请降,于城中大帐,同皇帝签订永不南犯契约,史称《白城新约》。
自此,蛮族再无南犯掠边行径,白城作为南北商贸的重要驿站,此战之后,地位逐渐下降。而玉城,这座新朝西北第一城,隐隐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