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权说完第一次洛水之誓，看到司马懿吞咽馒头的动作也恰巧停止。

　　“看来，仲达你是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拿起一个空的土瓷碗，将碗舀了一半水后，刘权把它送到了司马懿的面前。

　　“你继续吃，我接着说。”

　　当司马懿手略微发颤地从刘权手中接下了碗一饮而尽后，刘权转头深吸一口气。

　　“时过二二四年，公元二四九年。你司马仲达此时已任司马公、领枢密，掌握实权多年，但你的几个党羽被曹爽打压，而风头正盛的曹爽则要求你交出军权，并迁至郊外的华林苑。

　　那时你已是七十岁的高龄，自然是感到十分愤怒和不甘，于是一直伺机而动，隐忍不发。

　　直到曹爽与朝中官员前去高平陵祭祀魏明帝。你就趁机率三千死士攻入洛阳，控制皇宫，发布诏书逼迫曹爽让位，意图完全控制朝政。

　　但你的行动即便打着皇太后之名，也难以在道义上站得住脚。于是魏帝曹芳在外头集结力量抵抗，你司马懿实际上是强行‘坐庄’且毫无名正言顺的合法性可言。

　　面对曹爽手握重兵的威胁，年迈体弱的司马仲达，也就是你自，然也不免心生惧怯。

　　你原是受人爱戴的老臣，也在权力和恐惧心理的共同作用下露出狼子野心。

　　你派出心腹前去劝降曹爽，许诺只要他交出兵权，爵位财富都可保全，并在洛水边对天发誓，这就是第二次的洛水之誓！

　　然而这一次的誓言虽然依旧是依靠洛水，但结果却是完全不同。曹爽方面完全不知，他面前的老人已然狼子野心毕现。他指望着传统文化中尚德和诚信的底线，选择了投降。

　　然而！哪知你司马懿立刻撕毁誓言，将曹爽全家悉数杀害。连年幼不识字的孩子也没有放过。

　　接连着又有王凌等朝中重臣被设置陷阱，辞退交出兵权后同样被诛杀。这样的背信弃义之举令军中将士和朝野群臣极为愤怒，史书上说你司马懿的处心积虑在那时暴露无遗也丝毫无过。”

　　说到此处，刘权正好走回到了司马懿的前方，他弯下身双手按住司马懿的肩膀，直视那双令人畏惧的鹰眼。

　　“这些话，你之前活死人的模样是绝对无法回答我的。

　　我知道，只有现在的你，真正活着的你才能回答我！

　　你司马懿的政变初衷或许是夺权后上书明帝，实现心中理想中的朝政。但权力的扩张往往像滚雪球，不断累积最终导致无法控制的恶果。

　　你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接力执政后，更是肆无忌惮。他们联手威胁控制年轻的晋惠帝，并把持朝政大权。司马昭还在太安二年当众弑君，杀害傀儡皇帝曹奂。

　　此时你们司马氏的后人已然权倾朝野，野心膨胀。这样背信弃义，行径骇人听闻的司马氏集团直接引爆的嘉平之乱。以毌丘俭和文钦为首的一干重臣纷纷举兵反抗司马氏的暴政，却也都以失败告终。

　　三国时期鼎足而立的魏国，最终在司马炎的登基大典上划上句号。西晋正式完全落入这个以兵变起家的世家集团手中。

　　尽管你司马懿的初衷兴许不在夺权，但你开创的先例成为推动司马氏膨胀野心的导火索。

　　从那一刻开始，这片大陆上历史的天平就彻底被这个奸诈权谋世家的所作所为打破了平衡。

　　这个天平向兵权势力的方向急速倾斜，皇权神圣性和人伦道德遭到践踏。君主正统与天命观念更是变得无比脆弱。”

　　司马懿终于是放下了最后一个馒头，脸上丝毫没有愤怒，只是用凌厉且富含杀机的眼神凝视刘权，回击了刘权的双眸。

　　“你的意思是，老夫是历史上的大罪人，万不该有老夫这样的人存在，是吗？”

　　没等司马懿接着往下说去，刘权的话语就打断了他，“自然不是，我现在并非是在论你的罪，且听我说完。

　　你司马仲达掀起的这股否定传统价值，动摇文化根基的浪潮不仅席卷三国鼎立的年代。也在南北朝的纷争中不断加剧和蔓延。

　　直至隋唐中兴，甚至在之后王朝的更替过程中，有志篡位者以兵变夺权、弑君称帝的事例比比皆是。

　　可以说，你开启的这场系统性道德坍塌已经成为这片大地上各个王朝走向衰落深渊沉沦的历史常态。

　　正如后人有言，‘自司马氏篡魏以来，人不守信、神不守灵’。”

　　司马懿眼神中暗含的情感愈发强烈，似乎随时要显现爆发。刘权没有顾忌，只是稍微缓了下喉咙的疲惫，然后继续发言。

　　“你司马懿的洛水之誓，无疑成为历史上公信力崩塌的一大分水岭。开辟了一个君王不再神圣，人君可以被杀害的先例。也让后世的权臣更加敢于诛杀异己和主子。

　　但是，在我看来，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扯去了我们人类道德上的遮羞布。我们的老祖宗用千年时间盖上名为道德的遮羞布，就这样被你司马仲达撕开了。

　　但是，道德和信用本就不应仅仅建立在形式上的宣誓和承诺之上。

　　君主需要荣格自重，发扬仁政来赢得民心。同时也应警惕权臣建立私党，防微杜渐。臣子更需要时刻检视内心，防范权力的扩张和腐蚀的人性。

　　只有这些品质作为内在品格的支撑，外在的承诺和信用才能真正成立。使命和操守不应被任何外在压力战胜。这应该才是这片大陆上历史教训的本质。

　　这也是你第二次洛水之誓给世人的警告和提醒——老祖宗那用以遮掩道德似有非有的遮羞布是随时都能被揭下，是非常脆弱而不必要的！

　　何为人性与本心？何为权力与道义？二者之概念这正是你司马仲达一身之所注释也！”

　　听完刘权的话语，司马懿的双眼先是猛地睁大，失去了杀心。然后恢复到正常大小，心中和眼中俱是被一种敬佩所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