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兄!你要娘子不要?!
“林兄!你要娘子不要?!”
苏粲一嗓子吼得客栈窗棂都颤了颤,一只脚踏在雕花木椅上,他青布衣襟凌乱,上蹿下跳,活像一只抓耳挠腮的泼猴。
“只要林兄你开金口,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
林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氤氲茶雾中,记忆如潮水般向脑海涌来。
上一世,游戏内测时那道突如其来的刺目白光,意外将林睦带到此方天地。
之后十年寒窗,一心仕途,却误打误撞拜入仙门......
前世种种与今生的青瓷茶盏重叠,林睦竟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的自己在苏粲回到客栈前,就已经离开客栈了吧?!
“苏兄莫要开玩笑......”林睦垂眸抿了口茶,喉间带来的苦涩比茶更甚。
“谁与你玩笑!”苏粲面上嬉笑忽然敛了敛。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纸婚帖,“婚书都备好了——”话音未落,那抹刺目的红已铺展在林睦面前。
朱砂描金的“囍”字,一时间灼得林睦眼瞳生疼。
官府大印赫然在目。
窗外月华悄然攀上窗棂,将二人身影拉得老长。
......
三日前。
南直隶内城。
大街小巷的青石砖道上,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不少身着素白道袍的仙门弟子混迹其中。
林睦与苏粲都是头一次见到,仙门弟子行走间,流云绕膝的奇异景象。
不由驻足良久。
没一会儿。
一队锦衣公子策马扬鞭,从二人面前经过,马蹄踏碎满地落英。
数名粗布短打的汉子,推着摞满货物的独轮车紧随其后。
“林兄快看!”苏粲突然拽住林睦袖口,指着远处城楼上飘扬的,象征仙门标志的玄色旌旗。“听说昨夜九大仙门宗主齐至紫宸殿,跟朝廷签订了契约!往后仙门要在南直隶收徒,咱们这些凡人也能求长生啦!”
林睦仰头望向城楼上另一侧,旗面翻卷的大华龙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前世的记忆骤然来袭——彼时他曾也是这般欢呼雀跃。
后来再拜入“仙门”方知真相。
所谓“仙缘”,不过是朝廷与仙门博弈的棋子。
所谓“长生”,要拿命去填那血淋淋的登仙梯。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道清泠女声忽然从林睦身后传来。
林睦连忙将思绪拉回现实。
他转身望去,只见一袭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正立于槐荫下,发间玉簪折射着细碎天光。
她指尖轻抚城墙斑驳的砖纹,吟诵声里竟带着金石相击的凛冽。
“姑娘也知《洛神赋》?”
话一出口,林睦便暗恼自己唐突。
据他所知,上一世这一时间节点,《洛神赋》这一名篇还尚未出世。
不知此女是何方神圣。
话音落下。
槐荫城墙边的少女蓦然回首。
秋水眸中映出林睦略显仓皇的倒影。
一眼万年,林睦只感大街鼎沸人声倏然远去,唯余槐花簌簌落在少女肩头。
“公子可知下文?“襦裙少女忽地莞尔,纤指掠过青砖上一道深痕,“'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就像这道剑痕,多一分则戾,少一分则颓。”
林睦怔怔望着那道贯穿砖石的剑痕。前世师尊授剑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彼时他跪在问道塔外石阶下,膝下青石淌满了宗门弟子鲜血......
再抬眼时,少女已隐入熙攘人群,唯余一缕沉水香,萦绕鼻端。
“那是赵家千金......”苏粲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十分骚包地将手中折扇敲在林睦肩头,“怎么?一见钟情了?小弟这就带林兄前往拜访——”
“胡闹!”苏粲贱兮兮的声音一时间令林睦耳尖发烫。
林睦佯装生气,拂袖疾走。
身后苏粲放肆的笑声,传来惊起一旁商户檐下白鸽。
此刻回想,沉水香竟成了谶语。
......
“林公子!”
林睦回过神。
一道苍老嗓音如古钟轰鸣,惊破满室茶香。
抬头,只见一位鹤发老者已然负手立于门前。玄色常服下隐隐可见金丝软甲,虎目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三分。
“这位是赵伯。”与林睦嘻哈的苏粲突然正经起来。
躬身行礼时,悄悄冲林睦挤眉弄眼,“来交换婚书的。”
林睦手中茶盏“当啷”一下坠在地上。
碎瓷四溅间,他猛然想起前世某个血月当空的夜晚——宗门禁地,血灵池边。
师尊告诉他,自己拥有世间罕见的“天外之魂”。
这等天赋,用在一个无法修仙的废材身上属实可惜。
还不如就在这血灵池里化作一滩血肉,把天赋交给需要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道自己拥有“天外之魂”天赋暴露了?
林睦攥紧婚书,指节泛白,“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苏兄可知这是欺......”
“林公子不愿娶我家小姐?”
赵伯突然跨前一步,腰间玉带扣撞出金玉之声。
林睦只觉泰山压顶般的威势扑面而来,赵伯浑身气势比前世师尊威压更甚。
他踉跄后退,面色发白,后背抵上冰冷青砖墙。
“非吾不愿,而是......”话到唇边林睦又生生咽下。
难道要说自己早知仙门收徒是场阴谋!不久后大华便会与仙门开战,自己不想过早留下羁绊?
雕花木门“吱呀”轻响。
沉水香随风潜入,藕荷色裙裾拂过门槛。赵清婉笑意盈盈望向赵伯:“赵伯又来吓唬人了。”
说罢,她转身朝林睦盈盈一拜,发间步摇纹丝不动。
“公子勿怪,这桩婚约原是清婉求来的。“
林睦顿时如遭雷殛。
只觉少女今日发饰间的白玉簪莫名有些眼熟。
前世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天雷劫下,她为他挡下九道天雷,金刚灭仙阵中,她以身为鞘封住暴走的阵眼......最后她簪着那支白玉簪,笑着说“来世莫修什么长生道”。
“赵姑娘......”林睦喉头哽住,一时竟不敢去看那双熟悉的眼眸。
“三日前城楼下,公子补了一段《洛神赋》。”
赵清婉忽然抬手,腕间饰品叮咚作响。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其中巧妙,清婉在闺中想了三日三夜。”
苏粲忍不住突然“噗嗤”笑出声,折扇“唰”地下展开。
“林兄那日回来,不也对着窗棂发了整宿的呆?要我说......”
“闭嘴!”
“闭嘴!”
林睦与赵清婉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住。
少女耳尖泛起薄红,却仍昂着下巴:“祖父常说,读书人最重信诺。婚书既签——林公子可是要反悔?”
窗外忽起惊雷,夏雨倾盆而下。
赵伯一把捋须大笑,声震屋瓦:“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玄色袍袖一挥,十八箱缠着红绸的聘礼已堆满客栈前厅,“老夫倒要看看,哪个仙门敢抢我赵家的女婿!”
雨幕中,隐约传来佩剑弟子的惊呼。
林睦望着廊下滴水的剑痕,忽然想起那个“修短合度”的午后。或许这一世,不必登什么仙途。
长生就在这满室茶香里,在某人眸中的星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