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雨星崖,风如鬼哭,卷起千堆雪,却洗不净这崖顶浓重的血腥气。
“都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蓝枫的声音穿透呼啸的罡风,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他一身天青色长袍,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身后是数十名甲胄森严、气息沉凝的黑衣卫,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壁,将所有的退路封死。
“虞朝当年鼎盛一时,万国来朝,何等风光。可太宗皇帝好大喜功,连年南征北伐,疆域是拓了千里,可代价呢?”蓝枫的目光掠过悬崖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紫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惋惜,有嘲讽,更有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尸横遍野的惨状,你苏雨,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被无形的劲气碾成齑粉,滚落万丈深渊,连一丝回音都未曾传来。
“虽有中兴之主,可也终究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中原九国,北方五族,逐鹿天下数百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这笔账,你算得清吗?”蓝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虽然我们不曾亲历那个时代,但初代梁王黄鸿的光辉战绩,早已刻入我大梁每一寸山河!他一统五族,荡平七国,终结了那暗无天日的乱世,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是何等的功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雨:“如今,梁王的铁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只会更加精进,更加锐不可当!你以为你是谁?天下第一吗?”
蓝枫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当年的武道魁首青玄,和你一样,认为天下第一便是天下无敌。可结果呢?他不一样身死道消,成了历史的一粒尘埃?你想做第二个青玄吗?”
悬崖畔,狂风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苏雨,或者说曾经的“血刃”,此刻已看不出半分人形。他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尘土和汗水浸染,凝结成一块块暗红色的硬壳,仿佛披着一件用血肉铸就的战甲。他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布满缺口,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七窍之中,鲜血如细泉般汩汩涌出,在他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勾勒出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朱墨般的血污覆盖了他的体肤,让他看起来宛如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修罗。
他靠在嶙峋的崖壁上,身体摇摇欲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最后光热的疯狂,是对命运不屈的怒吼。
“喝!”
苏雨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长剑指向蓝枫。剑尖颤抖,却坚定不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我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所谓的血刃!那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强加给我的枷锁!我的名字,是苏雨!是苏氏遗孤!是旁人眼中卑贱如蝼蚁的物种!”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血沫:“墨羽!你们墨羽世家,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背负着灭门血仇的遗孤真正成长起来?你们把我当成一把刀,一把可以随意驱使、用完即弃的刀!可我苏雨,不是刀!我是人!”
“今日之事过后,”苏雨的声音陡然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再无遗孤苏雨,再无苏氏,也无你们所谓的首席!!”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温热的鲜血,冲刷着他布满伤痕的脸庞。
“想我苏雨一生,何其悲壮!”他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凄厉,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儿时斗豺狼,只为活命!少年战恶虎,只为变强!只身入影盟,如入无人之境!独剑斩千骑,血染山河!”
“活这一世,快哉!快哉!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苏雨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明,他看了一眼手中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生在桃花林,藏于落雨崖,也算是有一个来时好,去时好!”
话音未落,他身体向后一仰,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片断线的风筝,向着那深不见底的云雾坠去。
直到坠崖身亡,他依旧死死地握着那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骨血,是他灵魂的最后归宿,不愿分离。
“苏雨!”蓝枫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却终究停在了崖边。
他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久久不语。片刻后,他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叹息:“苏雨啊苏雨,你本是人中龙凤,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愿意为我等效力,最终遭此结局,这又是何必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谁内心没有点小算盘呢?
蓝枫转过身,紫眸中的惋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与掌控一切的漠然。他俯瞰着那群黑衣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坠雨星崖,足有千丈之深。坠崖者,无一例外,皆以死亡告终。纵使血人立刻羽化成神,也必定是必死之身,绝无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杀意凛然:“今日之事,若是除了梁王还有其他人知道,你们的项上人头,我会亲自来取。并且,包括你们最亲近的师长、恩人、朋友。”
黑衣卫们齐齐一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以,为了你们的亲人朋友,也为了你们自己的命,不能出现一点差错。”蓝枫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回去找梁王复命吧,告诉梁王——‘血刃已亡,蓝枫前去暗奎之处。’”
“是!”所有人不敢说话,只是默默点头示意,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
幽静所到之处,是漫无尽头的黑暗。
无穷无尽的孤独,让缠绕在四肢与琵琶骨上的粗大铁链,以及那柄插在身旁岩石中的钝剑,都散发出透骨的冰凉。这就是少年的全部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黑暗可以是无穷无尽的,但绝不能是永远的。微弱的荧光,也足以驱逐黑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破了这死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暗。
一束刺目的光明,如同利剑般撕裂了黑暗,狠狠刺入这片亘古的幽暗。是青年蓝枫,他推开了那扇厚重无比、布满古老符文的石门。
至于这里,便是他所说的暗奎之所。
巨大的地下空洞,仿佛一个倒扣的巨碗,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岩壁上镶嵌着发出幽幽蓝光的矿石,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药香的味道。
在空洞的中央,一名男子被五根儿臂粗的玄铁链锁住四肢与琵琶骨,悬在半空。他低垂着头,长发如枯草般遮住了面容,身上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人形。他对蓝枫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光。
蓝枫踏着冰冷的石阶,缓缓走近。他的靴底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空旷的地穴中回荡,如同死神的脚步。
“我今日就斩断你的铁锁,”蓝枫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穴中显得格外清晰,“将你永远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片黑暗。”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算计,也藏着期待。
随即,蓝枫从腰间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魇心。
剑身出鞘的瞬间,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吞噬。通体漆黑的剑身,没有一丝反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性。剑尖所指之处,空气都似乎扭曲了一瞬,响起阵阵低沉的嗡鸣,如同万鬼齐哭。
“铮!”
剑光如墨,一闪而逝。
第一根玄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每一剑挥出,都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以及空间被撕裂的恐怖波动。直至五根铁链再无一点价值,彻底失去了束缚的力量。
“哐当!哐当!”
散落在地的铁链重重撞击着岩石地面,发出如雷鸣般的轰响,震得整个地穴都在微微颤抖,让人振聋发聩。
失去了束缚的男子,如同一截枯木,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蓝枫缓缓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苦难的脸,轻声道:
“少年,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最恶毒的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