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宫,建元帝对乌江渡口的含糊其辞,冯唐心中猜测建元帝大概已经了解了冯家及盐党内部的种种。
建元帝面上直指宁国府,是要倒宁府?不。
建元帝要倒始终是盐党。
盐党非是一个简单的朋党,里面既有士林清流又有武勋,甚至还有亲王內监。
被李辰杀掉的四大盐商,仅是浮于表面的敛财之人,这背后的根系才是大头。
盐党来由根于太上皇前朝的盐税改制,自此盐税上下被魏忠贤为首的东厂握在手中,自上之下借着盐税,数不清的人依附于这条枝落上,他们也就成了盐党。
许多人身处其中甚至不知,例如贾家便是其中之一。
以至于后来建元帝即位,面对上下铁板一块的盐党也根本找不到制衡之处,只能从外面的理念上区分士林清流与朝臣内监。
当此有了机会肢解盐党的机会,建元帝一定不会白白放过。
先倒宁国府只是个试探,也是一次尝试。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还将冯家给拉上。
大狱将起,冯唐觉得当初袭杀观花台就是一步烂棋,计划不成反把他们自己先推到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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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医馆,张大夫背着药箱在柜前配药,对抬头对着院里杏树发呆的张嫣喊道:“嫣儿,过来帮我这副药送到李辰李公子的府上。”
“知道了爹。”
张嫣掂着步子从院里蹦跳到屋里,拿起配好的药问道:“爹,李公子怎么还要吃药?”
张大夫拿着小称,没有抬头继续配着手上的药:“又受伤了呗,回来的时候记得去王家铺子把米钱给结了。”
“奥。”
张嫣把两包药放进自己腰间的布袋里,嘟着嘴往院子外走。
吱呀——
院门外,周妙彤刚回来瞧见张嫣往外面走,一把拦住张嫣:“又往外跑,小心张伯又骂你。”
张嫣歪着小脑袋,黑色绢绸般的丝发垂到肩上,不满道:“周姐姐,你真以为我只会玩?我是帮我爹去送药。
周妙彤挎着藤条编的篮子,站在张嫣的面前,不信道:“给谁送?”
“李公子啊,爹说又受伤了。我猜是因为春虎堂的事情。”
“春虎堂怎么了?阿嫣说清楚。”
“就是隔壁的钱婆子说的,长坊街西市的春虎堂被李公子给查了,当时渡口上死了好多人。”
张嫣从布袋里取出张大夫给的配药,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李公子真够朋友,上次说了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转头就给他灭了。”
周妙彤点点头,信了张嫣的话:“那你去送吧。”
“周姐姐我走了。”
“路上慢点。”
周妙彤在杏树下把篮子,对着已经跑没影的张嫣喊道,抬头望着花已落尽的杏树,上面已经结出了青果,想了想还是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
李辰自受伤之后一直躺在家中,难得赋闲,又出不去门,所索性天天睡觉养伤。
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睡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辰迷迷糊糊睁开眼,稍微适应片刻才彻底清醒,转眼看去,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大人,这是今日的公文,圣上说您可以多休息休息。”
张让在李辰卧房里放下一包公文,又调侃道:“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姑娘站在大人你家的门外,来回踱步好久,见我进来了才敲门。”
“行了,你回去吧。有空在这里笑话我,还不如去徐阁老学学怎么处理刑部的事情。”
“哈哈,卑职告退。”
“我送送你。”
李辰披上一件单衣,起身走在张让的前边,推开院门,张嫣正用脚踢着自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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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街坊之间又飘下了点点细雨,街道上已经亮起灯火,青石小巷里。张嫣和周妙彤穿着布裙,在细雨中来回渡步,手儿放在腰间,时不时想转身离开,又想去叫门,来回几次,最终也没有鼓起勇气。
张嫣的手盖在在自己的头上,挡着落下的细雨,看着张让进去:“周姐姐,咱们是不是要去敲门。“
周妙彤垫着脚,仿佛透过院门已经看到了李辰:“是该叫门。”
“好啊。”
张嫣得到应许,抬起脚往门上踹。
适逢李辰开门,嫩青色绣鞋被李辰一下把住,才没踢到自己身上:“阿嫣,你看清楚。”
张让对着张嫣和周妙彤拱了拱手,没有多言径直离开。
“嘿嘿,不好意思阿李公子。”
张嫣红着脸,显然觉得方才的行为不是很好,从腰袋里取出药,转移话题:“李公子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谢谢了。快进来,省的雨一会儿下大了。”
李辰关上院门,张嫣自己摸着路子进了正堂,周妙彤立在门前,薄唇轻抿,口中喃喃道:“上次是我误会你了,谢谢。”
李辰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薄衣:“我只是奉命办事,谈不上感谢。我倒是想听听周姑娘是怎么和春虎堂的人有过节的。”
“这和我爹有关。”
周妙彤和幽幽一叹,和李辰说起她家与春虎堂的仇怨。
周妙彤父亲上疏之后,春虎堂给了冯唐一份捏造的收据,上面写着周妙彤父亲结党营私,强逼春虎堂奉上白银万两。
后又经魏忠贤之手的东厂,成为当时缉拿周妙彤父亲的证据和罪名之一。
“朝廷从我家抄出的家财也不过几百两,当时锦衣卫的指挥使看着,还说我家是穷鬼,我父亲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两人边走边说,李辰倒也听明白了两者的仇怨。
“当时魏忠贤虽然已经有了失势之嫌,可是两厂一卫还是他这位九千岁拿注意。我这个锦衣卫倒也难为周姑娘上门道歉。”
李辰进了屋子,张嫣自己拿起别人送过来的糕点吃了起来。
“李大人若是觉得我道歉许虚情假意,我现在便可以走。”
周妙彤正欲离开,被李辰拽住,外面得雨也突然大了起来。
张嫣望着屋外的大雨,愁道:“这雨这么大,我该怎么回去?”
“不用愁,在我这里多坐会。”
李辰望着窗外闷雷阵阵的大雨,划开火镰,点上灯烛。
坐在周妙彤的身侧,拉了拉周妙彤的袖子,周妙彤依旧冷若寒霜,白了李辰一眼,显然默许了李辰的动作。
李辰见此,还想着得寸进尺,刚碰到手,便被周妙彤嗔怒的目光逼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