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将军坊。
李绣娘正跪在神龛前祈祷,嫁入陆家九年,这几乎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这些年来,她的祈祷一天天愈发虔诚,可儿子的怪病却并没有好转。反之,陆绣的身体愈发冰凉,身泛寒气甚至能凝水成冰。
祷告声在淅沥的雨声中逐渐湮默,灰幕锁了长空一整天,临近傍晚,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春风粘柔,夏日艳艳,长安的冬天又太刺骨,唯有秋雨,清爽中带着丝丝凉意,叫人舒坦。
“娘,这葫芦真好!”院子里,陆绣抿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当初倒进去的时候,便是烫暖了的,过了一下午,依旧温暖如初。
一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偶然发现,酒居然能抑制体内那道寒气,自此便爱上了喝酒。
“上次在凰月楼,海微带了一坛十五年的烧云蒲,听说是从燕州来的,那酒好烈,我喝了一口,像是吞了一团火。”陆绣摇了摇葫芦慢慢说道。
他买不起好酒,里面装着的,仅仅是最普通的白米酒。
“烧云蒲?听名字不很出名。”
火盆里用来敬神的黄纸已经燃尽,李绣娘将火盆搬到台阶前,她倒掉里面的灰烬,又重新添了碳,然后将铫子放在上面,开始煮水。
“出名的不一定好,上次李淑搬来的杏花村,虽然名贵,却太淡了……。啊!李淑……”陆绣突然想起来,桑干鱼玉佩还在自己这儿呢。
“娘,我不吃晚饭了。”他忽地从长椅上弹起来,朝屋内跑去。
“又要去哪儿?”李绣娘跫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伤好了么?”
陆绣却听不见,他在屋里翻找了好一阵,然后跳到李绣娘面前,道:“娘,你看到我昨晚带回来的玉佩了么?”
“没收拾,这么贵重的东西,随意乱放。”李绣娘剜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里面放着的,正是那枚桑干鱼玉佩。
“不还有娘你嘛。”陆绣跳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朝院儿外跑去。
“娘!我把玉佩给李淑送去,一会儿就回……哎哟!”
他忽然撞到了一个人怀里,手里的木盒倏然脱手,重重砸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打开。
幸好,完好如初。
“慌慌张张!”来人开口,带着浓重的训斥。这声音顿时让他脸色一暗,弱弱的叫了一声:“爹……”
“跟我进来!”陆佑庭板起脸,然后径直走进了院儿里。
“可是爹我……”陆绣刚要开口,一只手忽然放在了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却是窦润德也跟了进来。
“先进去吧。”窦润德拍了拍他肩膀。
陆绣没法,只能乖乖跟着又退了回来。
陆佑庭夫妻已经进了房间,院子里空无一人。
“呆在这儿别乱跑,等我们出来。”窦润德小声跟陆绣叮嘱后,也走了进去。房门短暂闭合,陆绣透过缝隙,看见父亲正低着头,好似有很重的心事。
秋雨催墨,天很快黑尽,小丫鬟锦儿将院儿里唯一的一盏孤灯点亮。陆绣正托着腮,支在一张小方桌上百无聊赖,橘黄的灯火猛然映进来,让他的脸颊有了些许暖色。
“少爷,老爷和夫人要聊到什么时候啊!饭菜都凉了。”锦儿抱怨起来,平日里都是李绣娘自己做饭,今日没了法子,她只能去厨房央求人。好不容易弄回来这一桌子饭菜,眼看快浪费了,她心里直呼可惜。
“我也不知道。”陆绣摇了摇头,自打他记事以来,父亲和娘甚至都未独处过,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阿绣,你进来!”忽然间,房门被推开,窦润德站在门口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把灯带上。”
陆绣端起油灯,附在锦儿的耳边小声说道:“你饿了就先吃,记住每道菜吃一点儿,吃完扒几下,就看不出来了。”说完便快步朝屋内跑去。
油灯一进门,光亮瞬间铺满整个房间。陆绣没看见母亲,想必是进了内屋。陆佑庭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一如既往的严肃,示意他搬个板凳坐过来。
时间缓缓流逝,陆佑庭却久久未开口。可能是房窗长久紧闭的原因,再加上下雨,空气有些湿热。陆绣坐在他面前,身上越来越粘稠,他小心挪了几次屁股,有意避开父亲那灼灼的目光。
“咳!咳!”眼看场面僵持,一旁的窦润德赶紧咳嗽两声,才把陆佑庭的神魂拉了回来。
“阿绣,我这次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件事……”陆佑庭深深吐了一口浊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道:“便是要你离开这个家。”
离开……家?
陆绣愕然,低声问道:“爹,您是要……要我走么?跟……跟娘一起?”
此话一出,内屋的李绣娘终是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陆绣忽然鼻子一酸。他对这个父亲,是既害怕又陌生。
陆佑庭虽然每天都会回府,却极少来这个小院儿。每次来,不是儿子犯病,便是来传授武功。只是他从来只教一遍,也不检查,好似完成任务一般,学的好坏,一概漠不关心。
但陆绣却是拼了命的学,无论是父亲赖以成名的大梵般若,还是其他武功,他都学的极快,便是为了得到父亲的一句肯定。
可令人丧气的是,无论他如何修炼,真气只要一碰到那道古怪的寒气,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丹田就像无底洞一般,永远也填不满。
父亲平素不待见自己,大娘也跟娘不对付,甚至府里的下人都时常故意轻慢。
这些年来,他们母子在这个家受尽了白眼和冷淡。
现在,自己的亲生父亲,居然要将他们母子赶出家门?
陆绣忽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陆佑庭本就心情沉郁,更怒道:“你笑什么?失心疯了!”
陆绣仰头大笑,仿佛是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只笑得捶胸顿足,俯仰倾身。
只听他说道:“我笑什么?我笑我命短,一身怪病活不长;我笑我没本事,让我娘平白受了这些年委屈;我笑我不自知,要让爹你亲口撵我们走。哈哈,可笑至极!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这些年来的委屈,懊恼,悔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眼泪便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爹你……你不想要我,当初干嘛要生我,呜呜呜~,天天吃那些难喝的药汤,我活着就不难受么……爹你要是不……不喜欢我,我……我死了便是,你为啥要撵娘走啊!呜呜呜~”
陆佑庭气往上冲,只气得没昏过去,抬声喝道:“住口!谁说要撵你们母子了?”
只是多年的激愤一朝释放,哪里是那么容易停得下来的。陆大将军听着大的在里面哭,小的在外面嚎,也是没了脾气,索性闭眼让母子二人哭个尽兴。
半晌之后,呜咽声慢慢停了下来,陆绣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站起来就冲进内屋,道:“娘,咱们走,现在就走。”说完就把李绣娘往外拽。
李绣娘赶紧说道:“你爹不是这个意思。”
嗯?陆绣一愣。
“哈哈哈哈!阿绣,你先出来听你爹把话说完。”窦润德在一旁掩面而笑,已是快笑岔了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