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双雕。
真没想到行李箱里的每件装备都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也没想到畅销书能促人精进。
更没想到舞迷的战斗智商竟会这么出众。
幻想着由里子、爱丽莎还有舞迷三人得意洋洋的表情,信一不禁轻笑出了声。
“雷蒙德先生,怎么说呢,虽然这个主题确实很老套,但是就我读过的小说或是漫画而言,唯我主义的反面角色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雷蒙德没有说话。
“也就是主角嘴里常说的哪个啦——‘伙伴’。说实话,我也没有足够的立场可以义正言辞地指责你的不是。你也许从爱丽莎那里听过我的事情。在遇到那家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跟你一样——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在心灵外筑起一道厚厚的壁垒。”
雷蒙德没有说话。
信一在平面魔法正附近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爱丽莎。
“这家伙也好、暮怜也好、还有舞迷和由里子——如果没有遇上她们,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的话,我想我一定还跟你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灰色的孤伶伶的一个人。唉,虽然她们的表现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她们全都宽容地谅解了我那种天真的想法。”
雷蒙德依旧没有说话。
“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这种人是懦夫;畏惧背叛而不敢信任——这种人是滑头鬼;逃避现实而不敢生存——这种人是窝囊废。她们接受了如此懦弱、狡猾而又窝囊的我,并且不计报酬地为我付出,为我牺牲她们的珍贵之物。受宠若惊之余,我突然心想,哎呀,是时候作出改变了。”
雷蒙德左脸微微抽动。
信一停止仰视,将目光再度投向他的方向,神情毅然。
“一个人很孤独吧?不论得到多么强大的力量——一个人其实很孤独吧?”
“别……”
“一个人很痛苦吧?不管怎样操作他人当成自己的玩偶——一个人其实很痛苦吧?”
“别……”
“虽然我不知道你最终想要靠休普诺斯计划得到什么,但是无论结果如何,不能和别人分享的喜悦称不上喜悦,不能同别人诉说的成功谈不上成功。这或许是我的诡辩,又或许只是我的亲身经验。
“别装出……”
“就到此为止吧,雷蒙德先生。你今日的失败是从一开始就被注定的。为了否定、为了规避、为了逃避、为了背叛,为了这些原因而不惜否定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倘若继续这种行为也只是重复倒吊者式的悲剧,所以……”
“别装出一副很懂我的样子!”
雷蒙德终于忍不住放声吼道。
情绪激动之下,腹部的伤口愈发开裂,涌出了大量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滴到脚下。
“哼!我的才华、我的谋略、我的智慧,哪一项不是优越过人!我没有任何理由会输给你们这种平庸之辈!我才是喧嚣世界最强的人类,我才是苏尼特斯三角的顶点!我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懂!”
雷蒙德绝不想看到构筑的恢宏城楼在即将竣工前的那一瞬间,轰然崩塌于眼前。
在他那逐渐失控的思考领域中,无论怎样不合理的计策——就算是垂死挣扎、就算是负隅顽抗、就算是困兽之斗这种平日里他最看不起的愚策、下下策——都有了值得一试的价值。
掌根半埋进血肉中,用力堵住腹部的伤口。
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孔,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
“倘若生来即遭神明遗弃,那何不取而代之,让众神饱尝凡人的怒火!?”
话音刚落,猩红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高高地跃进空中。他不带任何犹豫地跳向那刻光球,跳向爱丽莎所在的位置。
在起跳的一瞬间,雷蒙德同时将那柄断刃狠狠刺入腹部——沿着,那道深及内脏的伤口。仿佛用尽全身气力般,雷蒙德最后发出一道摄人心魄的怒吼!
“Ash is Arrow! Blood is Blade!(灰烬即箭,血霞似刃)”
语罢,立即抽出剑柄。
身体就像是剑鞘一般,原本化作尘埃的剑身,犹如重铸——只不过发出了妖艳的红光。
“雷蒙德,你要做什么!”
其实,不需要回答。
彼此都不需要。
那只是信一下意识的惊呼。
眼前的景象不言自明。
不惜以鲜血和疼痛为代价,也要让双手重新握上兵器,能够驱使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渴望。
那是仇恨的目光。
信一从雷蒙德怒目圆睁的双眼里看到了仇恨。
“绝不会让你得逞!”
信一反剪双手交叉到臀部与腰际之间。
“Ventus Blow(风咒)!”
光是阻止雷蒙德前进并不够。谁也不知道这柄浴血重生的叛逆之刃能够发射出什么样的古怪魔法——必须尽量让他远离爱丽莎。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信一从刚才闪光魔弹那怪物级的后座力中得到了灵感。
大脑的更深处,升腾起一股犹如燃烧般的剧痛。信一对自己脑内还残留着精神力感到惊讶。不过现在管不了这些了。
须臾间,掌心压缩周围空气,制造出了“气压弹”。
这招完全是信一即席而作的自创招式,连正式的咒名都没有。话说回来,信一之前使用的风咒也和一般的风咒不同。可能他在“空气铸型”这点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手掌,一松。
压缩空气向后方喷射而去,造成的反作用力将信一推射进空中。
暂且不提这招从画面上来看,略有不雅之嫌——它显然起到了出奇制胜的效果。
雷蒙德对自己的速度颇有自信。他认为从信一刚才的位置,说什么也不可能在刀刃贯穿爱丽莎之前将他拦截。但是信一突然间获得了堪比火箭升空的推进力,反而让他的速度显得不值一提。
空中优势,也反过头来限制了他的躲闪空间。
情急之下,他想挥刀将信一整个劈开。
可是手臂的动作怎么也跟不上信一怪物级的飞行速度,在距离爱丽莎仅有数尺之遥的地方,他被信一迎面撞飞。
“唔……”
胸口一阵发闷,好像肺部储存的氧气随着那声闷哼一起逃逸到了体外。虽说信一似乎也因头部受到冲击而陷入休克状态。
“平手——吗?”
雷蒙德自言自语地飞向天空。
而那片天空却逐渐模糊了起来。
然后,
宛如梦境般地,
他也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是谁在质问他。
“非要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吗?”
“当然,我没有理由放弃。”
“可你这么做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要把人类社会还原到最原始的状态。人,本就是孤独的——自子宫内孤独地降生,在棺木中孤独而死去。而我就将成为三角魔法体系中那独一无二的顶点,用我的方式向世人证明孤独的价值!”
“你错了。”
“哼,只要仔细思考就不难发现,人唯一能够确定存在的东西,就是自己心灵之内的东西。太阳、月亮、星星、你的亲人、你的朋友等等,这些外在的事物都是虚假的——只是通过眼球观察、大脑处理后得到的‘经验积累’。在苏尼特斯这个精神力至上的世界,理应更是如此——未知的因素太多、神秘的因素太多。如果你肯定了这样一个外在世界的存在,那么你的精神世界将会面对无穷尽的未知性与神秘性。这对精神世界而言,负担岂不是太过沉重!?”
“你错了。”
“或许你会说我在逃避、或许你会说我在妄想、或许你会说我在制造唯我论者的乌托邦——这些指责我都不会否认。然而,请试想一下。一旦我与物质世界产生交流、与人类社会发生真心真意、袒露自我的交互,那么我就将面对比乌托邦还要不合理、还要荒谬可笑、还要凶险难测的未知因素——那就是人类的思考。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思考,不,人类的精神力量才是真正可怕的恶魔。”
“你错了。”
“我错了?错在哪里?”
“错在对人类这个词不懂装懂。”
“可笑……”
“我想对自视甚高、精神性地离群而居的你而言,人类本身就是一种陌生,一种未知和神秘吧?说穿了,所谓神秘无非就是不了解、不掌握、无法控制。仅仅出于这种懦夫般的借口,就给人类打上‘恶魔’的标签——这本身就是一种畏缩的姿态。”
“畏缩……?开什么玩笑了!我从来没有畏缩过,从出生以来,我始终坚定不移地履行自我信仰的使命。从未有过动摇!”
“可那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当然!”
“你真的想要这么做吗?”
“当然……”
——你已经忽略了内心深处正确的判断力,这让你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真正的你,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吧?”
“………”
“真正的你,其实渴求别人的理解吧?”
“………………”
对话声逐渐远去。
感官的体验逐渐恢复,雷蒙德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屋顶的风景正急速离他远去。
他正向围栏外的那片铅灰色天空飞去。而撞进他怀里的信一,这时似乎仍未恢复神智。按照这个方向和高度计算,他们俩人将双双从十五层高空坠下。
“哼,净会说些漂亮话……”
雷蒙德松开了叛逆之刃,用同一只手抓住信一的头发,一把将他从身上扯开。
“真正的我其实想做这个——吗?”
他微微地皱了下眉头,鼻间哼出一声冷笑,然后手臂使劲把信一的身体往运动反方向扔去。这股虽然还并不足以把信一留在屋顶,但是力道改变了信一的飞行轨迹。
“让我见识一下所谓‘伙伴’间的力量吧……”
凝视着。
屏息凝视着。
信一身体飞行的轨迹……毫无征兆地在突然停止。接着不带任何起步动作,如同自由落体般猛地向正下方急坠。“气压弹”提供的推动身体飞向屋顶外的推进力,被另一股更为加强大的、而且必须强大十数倍的力——重力——完全分解。
目睹了这一幕时,
雷蒙德已然坠落到屋顶水平面以下的位置。
在狂风呼啸的空中,他以宛如礼拜神明的姿势仰望这高悬天际的那颗赤色光球。
然后,
在那轮夕阳般的红色世界里,
他看到了金色的德谟克利特反应。
“是吗……是这样啊……”
他笑了。
只可惜笑声被一阵狂风吹散。
谁都没有听见。
就这样,猩红色轮廓消失在视线所能企及之处。
另一方面。
磅的一声巨响。
信一活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四脚朝天,犹如一张白纸,被拍在混凝土地面上。率先撞上地面的后脑勺,就像被砂纸磨了一遍,还涂上了辣椒水——那感觉已经超乎“疼痛”所能形容范围。拜它所赐,信一立刻恢复了神智。
当然,他很清楚这是谁干的。
还魂般地原地一跃而起,信一聒噪地开始嚷嚷。
“爱丽莎——!你这是要杀了我吗?跟你说过好多遍了,如果换做其他人的话,你早就变成通缉犯了!”
什么嘛——爱丽莎瞪了他一眼说道:
“不是没死嘛。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我这个受了重伤,浑身上下都捆绑住的弱女子计较吗?”
“呃……”
他一时找不到还嘴的余地。
只好先迈开脚步,朝她的方向走去。
虽说小命似乎稀里糊涂地保住了,但身体有如散架似的,动哪儿哪儿疼。
这幅狼狈的样子,跟他想要帅气、拉风、尽显绅士风度的初衷似乎背道而驰了。
“我说爱丽莎,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差不多在你飞起来的那会儿吧……话先说在前头,我使用力天使可不是为了就你哦!谁让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内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精神力——就像是其他人的思想、意识在我的脑子里啰啰嗦嗦地吵架一样。”
“哈……”
“哎呀,就是很吵很烦人的意思啦。所以我就干脆把它一口气释放出去了。只不过碰巧选择了你的身体作为施法对象而已。听懂了吗?”
那对丹凤眼气势汹汹地吊了起来。
看来她已经从精神力匮乏的影响中恢复了。
生命力堪比小强是怎样?
“真是个恐怖的女人……”信一无奈地耸耸肩。
“你还在那边磨叽什么?快放我出来!真浪费时间,接下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我们?”
“当然。作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你还想拍拍屁股就走?”
“是是是……我这就动手。”
可问题是要怎么做才能把她放下来呢?
不管了,总之抓住她的脚,死命地往外头拉吧……
信一做了一个深呼吸。
想定以后,原地起跳,伸展双臂,以咸蛋超人的标准姿势,飞向红色世界中的爱丽莎。
数秒过后。
十五层的上空传来一声——
“死变态!给本小姐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