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怜的近闻为信一的黑色星期五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前景。
原因不明的神经性昏厥。
听上去像是一个医学上的棘手病例。
但是直觉告诉信一:这件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也仅仅是直觉。
吃过午饭,坐公交回到西界区,已经到了下午两点。
下车后,从车站出发,信一没走几步,就被闷热而又潮湿的空气弄得气喘吁吁。
云层很厚。
蜻蜓低飞着。
一路走来,蝉鸣更是扰人。郊区的油蝉呼吸着大自然吐纳的芬芳气息,叫唤起来也比市中心的那些热闹得多。
道路两旁放眼望去,信一只能看到两列矮小老旧的平房——七八成已经不再住人了。除了这些以外,就是两列茂密但又参差不齐的行道梧桐。可悲的是,信一的公寓恰恰位于这片绿树成荫的大道尽头。微妙地享受不到一点树荫的好处,坏处倒是一个不拉——虫子多、晚上睡觉不消停、每年花季的时候味道特别浓等等。
仿佛是被蝉鸣声弄烦了,信一加快脚步,穿过一幢老旧的矮平房。来到更老旧的公寓前院。这个朴素的院子倒是挺大,容纳下了车棚、晾衣架还有圆形小花坛之余,还留出一片不小的空地。山竹编制的一圈简易围栏为它增添了几抹绿意。
走着走着,信一又开始了胡思乱想:“如果我昨晚摔在这里而不是掉到后面的话,或许就撞不上那个女孩子了……虽然被她卷入了奇怪的麻烦中,不过真要擦肩而过了,我一定会觉得可惜吧……“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抬头望了一眼住了快五六年的老房子。
这幢不知道什么时候建造的不知名的老式公寓一共只有有三层楼。外观很老土,设计上也没有考虑到隐蔽性。每层的走廊几乎可以从外头看见,而且走廊的尽头就是公用的卫生间和淋雨设施。信一不止一次地看到过,洗完澡后一丝不挂的前田爷爷从那里走出来……
公寓的布局也跟它的外观一样陈旧。在每层楼上,三套客房和一间公用设施毫无美感地对称分布在楼梯左右。空间结构上也略显拥挤,不过还好,这些房间并没有全部住满房客。除去房东前田爷爷自己住的那间,有人住的房间只有五间。信一的房间在二楼,以楼梯口为对称轴的另一边就是“最强炼金术士”沼木由里子小姐的房间。三楼的两个房间,住着一个五六十岁少言寡语的神父还有一对很少露面的年轻情侣——信一和他们交谈甚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住到这种地方来。
“能住到这里来的人,估计也跟我一样穷吧?”
信一自我安慰地这么说道,然后准备推门而入。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拍了他的右肩——修长而又白皙的手指,干脆利落地在完成拍打动作后,还顺势一抹划过了他的侧脸。
那是挑逗味十足的动作。
下一秒,一张惨白的面孔猛地出现在眼前。
鼻尖与鼻尖轻微地接触。
零距离。
“哇——!”
信一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由、由里子小姐,你、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你是幽灵吗?”
“幽灵?你在乱七八糟地嘀咕什么啊。”最强炼金术师不满地眨了眨她那对三白眼,然后把脸凑得更近了,她几乎是在嘴唇都快要贴上的极近距离开始数落信一的不是:“虽说你那副蠢像很对本小姐胃口,不过什么叫‘由里子小姐怎么跑到这里’?本姑娘也住在这幢房子里,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莫非你很希望本姑娘走人不成……”
或许,这段台词应该用问号加上感叹号来结尾——才能更加惟妙惟肖地表达“最强炼金术师”心中的不满情绪。但是,说话者本人却嫌提高语尾的声调太过麻烦,因此只是使用了波澜不惊的、懒洋洋的语气。
歪打正着,
信一对这种成熟女人的说话方式颇具好感。
由里子口中呼出的气息吹拂在信一脸上。
他觉得自己有点脸红了,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胡乱掩饰起来:“唔,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是那个啦!我只是没想到你发明了这么有冲击力的恐怖片打招呼方式!怎么说呢,总之我觉得由里子小姐好厉害耶!”
“哈哈哈!少年郎,你这句话本姑娘爱听……”
仿佛是开怀大笑消耗了她额外的体力,由里子小姐终于直起身子,和信一拉开了距离。她把被黑色皮夹克紧紧包裹的纤细手臂反向交叉在脑后,充分拉伸肌肉地伸了个懒腰。
蜂腰悠然轻摆。
胸线傲然挺拔。
毫不在意地,最强炼金术师就在一名青春期男生面前,展现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
这让信一想起了昨晚撞到的那位喜欢抬头挺胸抬头、彰显自己胸部发育程度的飞行少女。
莫非女性炼金术士的身材都特别棒?
炼金术还有塑身功能?
“怎么可能……”他呵呵呵地傻笑着把视线投向正在旁若无人地作着体操转体运动的由里子小姐。那种优哉游哉的动作,一点也没有运动的气息,反而让她全身笼罩在懒散的紫色特效包围中。
虽然在信一心目中,这丝毫不影响由里子小姐的魅力。
无论春夏秋冬,始终坚持一身长靴皮裤皮夹克的打扮,加上那头漆黑的长直发,由里子小姐不愧为摇滚乐的骨灰级爱好者!那中型叛逆风格的长相也是一级棒!三白眼+丰胸翘臀=最性感颓废派大姐头!
“哈哈,我没必要这么欢呼吧?”
信一抹去了额头上被太阳炙烤出的汗水,有点好奇地问向由里子:“今天怎么还是穿皮夹克,由里子小姐难道不怕热吗?”
“本姑娘脱下皮夹克十秒,就会变成超级赛亚人……”
“哪有这种变身方式!而且这种设定的限制也太大了吧?比方说,洗澡的时候还有睡觉的时候该怎么办——难道穿着夹克一起洗?”
那怎么能把要洗的地方洗干净——由里子有气无力地反驳道:
“洗澡的时候,本姑娘还是会全部脱光。就算是我偶尔也会遵守那种程度的规则。至于睡觉……只要本姑娘愿意,一年不睡觉都没关系。实在要睡的话,也没有必要换上睡衣。随随便便找根晾衣绳一躺就行了……”
“你是小龙女吗?这种高难度技巧也能办到?”
“真笨,用点炼金术就行了……”
她轻描淡写地如此答复,但却让信一不得不感到佩服。
与普通炼金术士不同,由里子小姐是一位热衷于把精神力应用在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另类炼金术士。通常情况下,精神力魔法的主要用作防身或是战斗手段——并不能取代科技。原因显而易见,使用精神力魔法的负面效果之一就是造成大脑额外负担。
然而,由里子小姐却能毫不在意地、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使用由精神力驱动的炼金术改造装置。比较有代表性的杰作有:精神力电风扇(想吹哪里就吹哪里)、精神力微波炉(自由自在地用脑波控制火力,烹调美****神力台灯(隋开随用,亮度随心调节)还有最为夸张的精神力摩托车(那是一个恐怖的道具)等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由里子小姐不愧为最强——拥有着最强“无底洞”式精神力储备。她的那些东西给其他炼金术士用的话,估计不出五分钟就晕厥了。
话虽如此……但是——
“其实我挺想看你穿女装的样子……”唯独在这方面上,信一觉得有点可惜。“话说,今天少说也有35℃的样子……”
“心静自然凉。”
“不要把这种中年人才说的话挂在嘴边!由里子小姐只比我大了没几岁,不是吗?美女又要有美女的样子嘛……”
信一发自内心地扼腕叹息道,然后跟在由里子身后走进公寓。
反手带上铁门。
往里走上几步,一股潮湿味的、有点像发霉稻子的味道的空气迎面扑来。“吱——”“吱——”的地板惨叫也在两人脚底响起。不仅是走廊的木地板,有几节台阶也会发出这种惨叫。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慢悠悠地晃到了二楼。
就在信一准备挥手道别之际,由里子把他叫住。
“少年郎,到我家里坐一会儿吧?”
“咦?现在?”
“嗯,正巧本姑娘想要问你点事请——关于自杀冲动。”
光线在这一瞬间突然变暗。
也许太阳正好是被乌云挡在了背后。
阴沉下来的天空将窗格的倒影打到了由里子小姐的脸上。由里子小姐脸那副懒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被数条歪曲的黑色小手紧紧缠绕,倘若她现在就被一扇忽然打开的真理之门拖了进去,信一也不会觉得奇怪。
真理之门……
信一停下了脚步,身体转向由里子小姐,不解地问道:
“怎么会突然想找我问这件事?”
“这是本姑娘的事情,你只要负责乖乖回答‘愿意还是可以’就行了。”
“完全就是一个意思吧?我就没有反对的权利吗?”
“没有。”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把钥匙插进把手,顺时针转动了两圈。“不管你说出来什么理由,本姑娘都不接受的……”
说话间,她轻轻一点把门推开了。
单手插腰,最强炼金术士改用最强硬的口吻厉声命令道:“给本姑娘进去!”
“……”
由里子的命令和爱丽莎的问句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说出这些台词以后,就意味着信一丧失了所有的权力——疑问权、反驳权、上诉权、求饶权、逃避权等等。她们是不会理睬信一接下去要说什么的。倘若信一不从,那等着他的就是修罗式的强制执行(一般情况下就是暴力)。
对不起了……山中摇曳蒲公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