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优化路线
“正是因为朝堂之上,没有人敢和父皇这样说话,儿臣才更要时刻劝解父皇,这是作为臣子的义务,更是作为儿子的本分。”
面对皇帝父亲的讽刺,朱标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自己更应该以皇子的身份和父皇对话。
“好了,有话直说,我们父子之间,不必拐弯抹角。说说吧,朕倒想听听,这个家伙究竟有什么惊天言论,竟然能把朕的太子都牵扯进去。”
毫无疑问,朱元璋是一位无比威严的君王。如果把观察的维度拉长到整个周秦汉唐,朱元璋对待臣子的态度,都是最为严厉的一批。
别人整顿吏治,都是抓大放小,能起到震慑朝野的作用就足够了。当年商鞅变法的时候,秦孝公下令在渭水边一次斩杀700多名老氏族,就已经被后世斥为暴戾。
而洪武大帝杀起官员来,其果决与严厉远超自古以来的任何一位君王。一个系统从三品**,到地方上干活的九品芝麻官,乃至衙门里的没品没级的胥吏们,也难以从风暴中脱逃。
这里面涉及到一次性全要行刑的上下官员,数量甚至过万。也因此在大明广大官员的心中,当今圣上的威严根本容不得一丝质疑。
这个世界上唯二能让朱元璋放下威严,暂时做回一个普通人的,就只有马皇后以及当朝太子朱标。
看到自己父皇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公务,一直站在桌案另一侧的朱标这个时候才凑近到了朱元璋的案头,从一旁文火温着的铜壶里,给朱元璋添上了一杯新茶。
做完这些事之后,朱标这才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老朱的正对面,开始继续讲述自己在诏狱里听来的那些消息。
朱元璋手头的公务暂时放下,朱标这边在讲述的时候也就比之前更为细致。
一开始的时候,朱元璋的表情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胡轲所分析的藩王分布以及关于海禁政策的点评,在朱元璋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自以为有些急智的人,在掌握了一些普通人难以知晓的信息之后,所作出的自以为是的判断而已。
这种场面,他这一路走来见过无数次。早在他还在郭子兴手下的时候,每日里来自己门前自荐的大聪明就络绎不绝。等后来自己一路拼杀,并在攻破集庆路,并晋升为吴王之后,来应天号称自己有经世之才来拜见自己的,就宛如过江之鲫。
这其中不乏有一些乍一听上去十分让人惊讶的观点,可当你仔细思考他们说的那些方略的时候,却发现这其中大多数都只是一群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传奇异志,便以为自己有通天之能的夸夸其谈。
此时此刻在朱元璋的眼中,胡轲所说的这些东西就是夸夸其谈。毕竟从他的角度出发,这些道理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这些自己亲手规划的方略,朝里那些**在没掌握一定权力之前,都无法体会到自己的真实用意。胡轲一个毛没长全的年轻人,即使有名师指导,能够先人一步知晓这其中的奥秘,终究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进行的转述罢了。
即使他看穿了自己,布置这些政策时的一些心思,也不过就只能为自己如此精妙的谋划面露赞叹而已,除了拍马屁给自己提供情绪上的价值之外,又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别的有益的地方。
朱元璋眼前的这种不屑被朱标悉数的收在眼里,不过他却也没有直接指出来,而是一直不停的进行着自己的讲述。
自己父皇的性格他十分了解,事情没说到真正有用的地方是不可能获得他的评价。况且朱标也清楚,自己一开始听到胡轲那些言论的时候,除了觉得这小子有些狂傲之外,也没把他特别当做一回事儿。
若不是后面因为想看看自家老四到底因为什么着了迷,他可能早就耐不下性子直接回宫。
而果然随着朱标转述的递进,朱元璋的表情也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当听到“藩王必将在百年之内给大明带来一场浩劫”的时候,朱元璋的左手默默在椅子扶手上轻拍了三下。
这是他之前就有过的忧虑,不过自己也并不是没有防范措施,三道防线既是防范外地,同时也是拱卫应天的三道保险。
当听到“藩王最终一定会被地方世家大族拉拢腐蚀”的时候,朱元璋的眉头短暂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再次舒展开来。
对他来说,这也不过是之前与众大臣讨论时那些老生常谈话题的升级版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因此现在他依旧坐的住,毕竟一切还没有超出自己的计划。
然而当听到“把藩王从一个爵位变成职位”的时候,朱元璋的内心终于有了波动。
并且随着朱标继续深度解读这个政策到底是什么意思,再加上朱元璋自己不停的思索,这位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洪武大帝,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个变革的重要方向。
“把爵位变成职位,此策若真能执行下去,咱原先顾虑的许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于国于民都十分有利!”越想越觉得这一策十分精妙,朱元璋这个时候也不再压着自己的情绪,激动的右手不停在桌面上来回拍着。
“这个策略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觉得非常巧妙。一方面可以保留藩王保卫京城的重要职责,另一方面也能有效地解决自古以来难以解决的藩王权力过大的问题。这个年轻人能提出这样的想法,与其他只会空谈的人不同。”朱标看到自己的父亲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这个策略的巧妙之处远不止这两点。”朱元璋兴奋地对自己的儿子说,好像发现了一处宝藏。
“还有别的深意吗?请父皇指点。”太子朱标立刻变得谦虚好学。
“如果这个策略真的能够实施,不仅可以继续发挥藩王保卫边疆的作用,还可以让那些已经没有土地可封的藩王增加一些危机意识。
在制定这个政策的时候,我就担心过,第一批由我亲自教导、在朝廷中历练过的皇子,分封出去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传到几代之后,这些藩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奸懒馋滑的不肖子孙。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拥有最多的土地和护卫,必然会造成一方的混乱。
现在,如果改成轮流任职,就可以大大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此外,这个策略也避免了朝廷权力交接时,藩王对朝廷的威胁。
要知道,很多时候享受着荣华富贵的藩王,并不愿意主动**。翻遍史书,历朝历代的藩王作乱,其背后无不站着地方世家大族以及他手下的功臣集团鼓噪的身影。
而当朝廷产生权力交接的时候,那些年长的藩王就会从皇帝的平辈兄弟,骤然变成皇帝的叔伯。一旦这种外强内弱的局面产生,周围原本还能压住内心的野心家这个时候就不会再对自己有任何的掩饰。
如果将藩王变成一个流动的职位,每当权力交接的时候,众藩王便从之前稳坐泰山的静观朝廷变化的有利状态,转变为担心皇帝任用新王取代自己的危机状态。
这样一来,朝廷原本最危险的权力交接环节,就会变成众位藩王向皇帝表忠心的最好契机。
如果事情真的能够如此,皇帝在执政之初,不仅可以免除来自地方的权力威胁,还可以增加一支可以在与朝廷内部文臣集团做斗争时,可以依靠的重要力量。”
朱元璋说着,整个人都变得激动起来,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原先那个受迫于当下各种危机而被迫制定出来的藩王政策,竟然有了一条可以执行的优化路线。
这对最近因为胡惟庸案而大动肝火的朱元璋来说,无疑是这么些天来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这个年轻人现在身体如何?”在激动之余,朱元璋终于趁着思考的间隙,想到了这个策略的制定者还在诏狱中。
“这个父皇倒是不必担心,听毛骧说,老四这几天一直在给这个胡轲提供特别照顾。虽然诏狱的环境潮湿不可能改变,但依着老四好爽待人的性格,想必牢房里能够安排上的条件都给安排上了。”朱标微笑着回答。
“对了,临走的时候听毛骧手下的一个百户说,老四为了给他的这个小先生改善生活,直接把毛骧放在自己签押房的一坛陈年好酒给抢了去。”提及改善生活,朱标突然就想到了这样一件多少让人捧腹的轶事。
“这个老四还是这副模样,让他去诏狱是去反省去了,现在可倒好,这副跋扈的样子看来是一点都没变。”对于自己这位不安分的儿子,朱元璋一想起来就多少有些头疼。
“对了,宋濂这个老家伙身体如何了?上次让你代我去慰问了一番,这位老夫子是怎么说的。”提到老四,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落在了被朱棣差点气死的宋濂身上。
“儿臣带着太医去检查了一番,宋学士的身体倒是无虞,见到儿臣的时候,精神头也还不错。不过毕竟上了年龄,经老四这么一气,少说得恢复十天半个月,这半会人还下不了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