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坏习惯
“这是自然的,毛骧当年也是在凤阳府参军的,算起来也算是大明的老兵了。
再加上这些年,他一直掌管着亲军都尉府的监狱,这里里外外死在他手上的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对他来说,动刀子就像平常人吃饭夹菜一样游刃有余,可以说他想要什么样的伤口就能有什么样的伤口。”
朱汜这时走上前来,直接将胡轲昨晚拆开又简单包上的绸布扯了下来。
这粗暴的动作,直接疼得胡轲忍不住再次哀嚎起来。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刚才我还好心关心你,没想到你这人不但不领情,反而反过来害我。”
朱汜的动作让胡轲赶紧往后挪了两步,试图避开这家伙摧残的毒手。
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些,毕竟他原本就是一个瘦弱的农家子弟,反应能力本来就不能和在军队里历练多年的朱汜相比。
再加上他的身体昨天才中了两刀,现在依然非常虚弱,此时此刻虽然剧烈疼痛,激发的肾上腺素能让身体比之前灵活一些,但此时依然不是朱汜的对手。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狭小的牢房里再次传来了胡轲杀猪般的惨叫声。
“朱汜,你离我远点,你再敢靠近我半步,信不信……信不信本先生今天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砸烂你的头。”
接连两次遭受非人的待遇,胡轲此时已经愤怒至极。
此刻,他看向朱汜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同情,现在如果他真的打不过对方,他真的可能会跳起来和这个壮硕的小伙子决一死战。
而面对胡轲现在这种张牙舞爪的模样,对面的朱汜却不惊反笑。
“先生不必如此动怒,你先看看伤口处被血肉粘连的布条是不是都已经被掀开了。”朱汜这次没有继续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胡轲微笑说道。
“废话,就是用金针缝的线让你刚才那么一扯,现在也不得不完全脱落了。
你现在还好意思站在那里说话,你看看本先生,本先生这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长好了一点的伤口,现在就因为你这一扯又出血了吧。”
看着自己又开始冒血的伤口,现在的胡轲既惊讶又愤怒。
惊讶的是自己本以为已经转危为安的身体,现在又开始流血了。
愤怒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先前无比信赖,甚至当作唯一朋友看待的朱汜。
此时此刻,甚至胡轲心里都产生了一种本不应有的感觉,那就是朱汜这小子能混到现在这个地步,完全都是自己作的。
但就在胡轲怒火冲天的时候,他的耳边又传来了朱汜不慌不忙的声音。
“先生勿怪,朱某这也是在军队里跟着军医学来的手段。
打开包扎伤口的布条,难免会出现和血肉粘连的问题,此时若是狠不下心来,一点一点地去撕会给伤员带来更大的痛苦,倒还不如直接一把扯下,短暂的一阵痛觉过后这活也就做完了。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的一下痛苦总好过漫长的折磨。”接着朱汜不由分说地捏住了胡轲的胳膊,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口。
面对朱汜方才的言辞,胡轲此刻并未多言,因为他的潜意识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这次说得没错。
当朱汜开始正式为胡轲处理伤口时,胡轲也感受到了刚才朱汜那猛烈一拉带来的第二个好处——他对疼痛的耐受度暂时提高了。
以至于现在虽然明显能感觉到朱汜给自己敷药时下手不轻,但与之前的剧痛相比,现在的痛苦也变得可以忍受。
“你说你这包扎伤口的手法是跟军队里的军医学的,我看不像,我们村口给牲口治病的兽医都比你这个要强上不少。”
感受到朱汜粗糙的手在自己伤口附近来回摩挲,胡轲在咬牙坚持的同时,也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听完这句话,朱汜稍微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胡轲这话里的意思。
“实不相瞒,当初我第一次见那帮人给士兵们疗伤的时候,也是如小先生一般的感受,觉得他们把那些伤兵根本不当战友来看。
那下手的动作的确不比治疗牲口的时候要强上多少。
后来我气不过,便将他们这般疗伤的法子跟主将汇报了一遍,结果没想到主将非但没想着去怎么责罚这群‘兽医’,反倒是把我调到了军医那边去做个助手。
结果到了那边,真的开始跟着医师们处理起伤员伤口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如此做已经是那个条件之下最好的法子。
每一场大战下来,收拢进伤兵营里的伤兵都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而军中的医师数量本就不多,里面更有几位医家圣手更是只给治伤。
如此一来真正分给每个伤兵营的医师就更是屈指可数。
每天面对着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伤兵,这些医师们便也没有时间去替每一个士兵细细的诊治,只要能给止住血保住伤兵的性命,便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
而对于躺在那里生不如死的伤兵们来说,他们也不在乎医师们使用的手法到底有多么粗暴,只要能救自己一条命,其他的东西他们都不在乎。”
朱汜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军医那里做助手的那段时间,他不但学会了那简单粗暴的包扎手法,也明白了这个时候跟伤员扯一些闲谝,亦是一种的方式。
“我说这些也不是凭空跟小先生你瞎扯,我自己也是受过伤被抬进伤兵营的。”
说话间,朱汜撩起了自己右腿的裤子,只见一道蜿蜒如长蛇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了他的大腿外侧。而从那还显得异常鲜红的疤痕来看,这小子受的这个伤应当不会过去太久。
“没想到你还真的是个上过战场的英雄,如此说来我以往到果真还是小瞧了你。看在你这道伤疤的面子上,我今天也就破个例,为我先前瞧不起你的种种表现,给你道一声歉。”
胡轲也不是只在口头上行动,虽然现在伤口还没有包扎完,但他也趁着朱汜那边停手的间隙,转过身来对他拱手行了一礼。
面对小先生这般的动作,朱汜显然是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一直愣在那里,而是赶忙将手上还没缠完的布条暂时放在一旁干净的被褥上。
然后清理了一下衣服上的杂物,回过头来也对着胡轲拱手行了一礼。
“朱某只是一个上过战场、负过轻伤的寻常士兵罢了,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不得先生这一称英雄的称呼。”朱汜认真的说着。
“你这句话却说的有些不妥,在胡某的眼里,凡是为国征战的那都是英雄。”胡轲手上行礼的动作一直没有放下来,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无比郑重。
“再说了,就凭着你这副坚韧不拔的样子,只要这一次诏狱之灾不把你彻底的弄死,本先生相信,以你的智慧今后一定会建立属于你的功业。”
这句话说完胡轲冲着朱汜微微一躬,然后抬起头来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本来他是想说,“凭你这副‘铁憨憨’的样子”,可是话都到嘴边了啊却又觉得不太妥。
毕竟自己现在是打真心的去夸人,这时候再加上这种话语却属实煞风景。
“多谢先生勉励之恩,朱某若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战场,定然舍尽全力以不负先生之期望。”朱汜说完也回了一礼,他回话的模样也是庄重异常。
他之所以能做出这种保证,一来是为了答复胡轲方才的鼓励,二来也是因为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也一直有着一份建立不世功业的野心。
作为一个受过优良教育的皇子,从小到大那些记载在史书里波澜壮阔的故事无不时刻在激荡着他的内心。
更兼之他的父皇就是一位开创帝国伟业的无上,而从小见过的那些叔叔伯伯,也都是战阵上面历练出来的英雄好汉,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朱汜又怎么可能是一个甘于平淡的家伙。
双方一通礼行罢之后,也再一次恢复到了包扎伤口的模样。
而这是当朱汜给胡轲开始包扎肩头上那个更难处理的伤口的时候,却万万没有想到胡轲问了自己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不对啊,刚才听你小子说,你能直接把对军医的不满捅到主将那去,这说明你小子在军队里的身份不低啊。”
骤然从刚才朱汜的话里找到了槽点,胡轲这个时候眉头也再一次皱在了一起,这里边明显矛盾的地方让他一时充满了疑惑。
“虽然你小子也算是勋贵家出身,可你也说了你祖父早在洪武三年就不幸去世。
按着日子推,等你到军中当兵的时候,你们家早就落寞了。”胡轲这个时候看向朱汜的眼睛里充满了胡疑。
现在,面对对方的质疑,原本就撒谎的朱汜此刻也一时语塞。短短的几刻钟之内,因为焦虑,他的脸色已经完全红了起来,额头上也冒出了几滴汗珠。
但最终,他还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借口。
“我的祖先曾经和邓愈将军有过深厚的友谊,恰好我当年从军时的主将正是卫国公。
邓将军是个重感情的人,考虑到他和我祖父之间的友谊,他对我也多加关照。”
在编造这个谎言时,朱汜不禁在心里默默感谢他的二哥。
如果不是以前大明秦王殿下,整天在他耳边絮叨他想娶邓愈的女儿为妃,这个时候还真的不可能想到把这层关系拉出来掩人耳目。
随着这个刚编造的谎言结束,朱汜的额头已经紧张地布满了汗珠。
但幸运的是,此刻牢房里的阳光已经偏离了最佳投射方向,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是背向洞口,只要胡轲不专门贴过脸来仔细观察,就无法看出朱汜现在的样子。
“你有这份雄心壮志自然是最好,可惜,你建功立业的那一天,我可能看不到了。”
胡轲说话时,语气中既有一丝悲伤,也有一份淡然。
对于自己即将被处决,他心里是有数的。
这几天牢房里不时传来的惨叫声越来越多,他知道这些声音大多数都是从那些所谓的胡惟庸同党嘴里发出来的。
作为赫赫有名的洪武三大案之一,胡惟庸案在明初造成的影响,长达十数年都未能完全消除。
他现在作为胡惟庸的亲侄子,想要从这样滔天大案中逃脱一劫,其难度不比胡惟庸成功要高多少。
“先生也不必伤感,至少在您离开之前,我这个学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听到小先生如此让人伤感的话,一旁的朱汜心里也有些感动。
然而此刻胡轲心里的那份庄重与矜持再次被他抛之脑后,昔日那副没心没肺、碎嘴的模样又开始重新附在了他的身上。
“可快算了吧,如果你小子还像前几天那样,在诏狱里好歹算有个一官半职,说这话还能让本先生安心一点。
但现在,你都沦落到和我差不多的境遇了,你在这里能起到什么作用?
好吃的好喝的没了,原本可以一个人呆着的牢房突然多了你这个狱友,这鬼知道你晚上睡觉有没有磨牙打呼噜之类的坏习惯。
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坏习惯,那我这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时,胡轲再次想到自己今后再也没有好饭供应,他对自己生命最后这段日子的期待值也直接降到了负数。
随着胡轲内心越想越气,导致他在朱汜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后,直接将朱汜先前递过来的那床厚被子扣在了头上。
不一会儿,他就沉沉地睡着了。
但他现在能获得如此高的睡眠质量,并不是完全因为心里感到憋屈,只好用这种方式来逃避。
事实上,他前一天才受了两处重伤,流了很多血,后面又没有跟上营养补血。这个时候虚弱的身体,本来就不能支撑他长时间保持清醒。
于是,在朱汜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他的这位小先生以极快的速度陷入了沉睡,随着小先生睡熟后,一阵熟悉的呼噜声再次响彻了这个小小的牢房。
在朱汜和胡轲有一搭没一搭地为两人今后的狱友生活做分析和安排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