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人良人贱人
马宁远从屋子里走出,通红着眼,瞪着郑泌昌何茂才。
“这......”
郑必昌突然没了声音,瞪大着眼,满是惊恐。
“邱文安!”
胡宗宪提高了声调,邱文安从门外立刻赶来。
“将他押下去。”
“是。”
马宁远将手上的乌纱帽放在胡部堂的案几上,将手伸向前,任由邱文安把锁链扣在自己手上,眼睛仍死死盯着郑何两人。
“部堂大人......”
“河道总管在这,河道监管李玄,是杨公公,是宫里的人,就由你郑大人何大人两位大人一起去缉拿在案。”
胡宗宪狠心低着头,不去看马宁远的眼睛。
“这......”
何茂才望了眼郑必昌,郑必昌也只是傻傻的看着他。
“怎么,有困难?”
马宁远被带出了屋子,门被啪的一声关上,胡宗宪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两人,
“那这灾,还上不上报。”
“自然...是要上报的......”
郑必昌心里不安,他不确定那被押走的马宁远是否将自己供出,脑子里也是在那一瞬间尽数变得杂乱起来。
“可,眼下仍有些点还尚不明确,部堂再给属下们些时间,等查明后,再上疏也不晚......”
说罢,郑必昌赶紧起身,顺带着拉起座上的何茂才,“这两天的事务繁多,属下们就不再打扰部堂了。”
胡宗宪不再去看两人,只是冷哼一声,任由郑何二人快步走出门外。
“怪不得找不到马宁远!”
出了门,走了些路,郑必昌这才气愤起来,“原是到这里来了!”
“他胡宗宪怎么又成了这浙江巡抚,小阁老呢,严世蕃又死去了哪里!”
何茂才怒喝着,“怎么什么脏事乱事都是咱们来做,一出了事他们跑的却是一个比一个快!”
“都要你这两天看住马宁远,怎么就能让他先跑来了胡宗宪这里!”
郑必昌幽怨的眼神,望着何茂才的眼。
“你还说我?!”
何茂才来了气,“那你这些天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行了行了,快想法子吧,这些个烂摊子,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的轻松......”
“那我们,真要去他杨公公那抓那李玄?”
何茂才小声着,换来的却是郑必昌狠狠的一瞪,
“那直接你我二人找囚车关着自己押送回京好了。”
......
仍是那间屋子。
不同于上次,那脑海里的人,此刻就站在他沈一石眼前,伴曲起舞。
曲子随着他右手那五根细长的手指快速抡着,也越发的快了起来,中央的蝉翼长衫也因旋转向着四周飘扬张开,那羊脂白玉般的酮体也梦幻般的于那一张一合的蝉翼里若隐若现着。
芸娘戴着红幔纱,除了露在外面的那双会说话的眼,再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曲毕,舞止。
芸娘望着台上的沈一石,沈一石仍是低着头,一语不发。
只是不停地摸着那琴,不住的叹着气。
“沈......”
芸娘想叫他的名,却又摇了摇头,止住了要出去的声。
“杨公公将你又送了回来,有带过什么话给我?”
芸娘不语,只是微微摇头。
“他杨金水去了哪里,你知与不知?”
芸娘仍旧摇摇头,望着沈一石的那双眼,带着怜悯,带着些心疼。
粗布长衫,却又散着头发,古琴旁香炉里,青烟袅袅,从他脸上拂过,便显得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
沈一石猛烈的咳嗽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芸娘焦急地眼色,快步向前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等到咳嗽止住的时候,沈一石反过来抓住了芸娘那纤纤玉手。
“那李玄喊着说你让他死也死的值了,你是怎样让他觉得死也值得了的?”
芸娘脸上忽然煞白一片,手微微用力想从沈一石手中抽出,那被攥住的手腕处却显现着紧握着的红圈。
“呵呵呵......”
沈一石低头,望着自己手中抓着的那只手,“能让一个太监,都如此的销魂,也不枉我花二十万两的银子买了你。”
芸娘眼中没了光亮,仍在用力地挣脱着那只被死死攥着的手。
低着头,那双先前还含情脉脉的眼中,此刻已经盈满了泪水。
再用力挣脱,沈一石竟突然松了手,芸娘重重的从台上摔了下去,躺在地上,任由那两行清泪在脸上滑到地面。
沈一石没再看她,更没有下台去扶起她,任由她躺在地上。
芸娘缓缓从地上爬起,腿上显出了点点猩红,她摘了面上的幔纱,拖着腿向着门走去。
“去哪。”
沈一石仍未抬头,声音冷冽,没有半点温暖。
“我回织造局的太监们那去。”
“杨金水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芸娘背对着他,低着头,泪仍一滴一滴的往下面打落着,“可从十七岁的时候,你就把我送给了他。”
“我帮着你伺候了他已经一千五百天了,我是你花银子买来的,便听着你的派遣,可往后他杨金水也不要了,将我丢回来,倘若你肯让我活着,我便再去那姑子庙里去。”
说到这里,芸娘早已泣不成声,但仍直着身子。
“可你的母亲,你的家人,也都到姑子庙里去么。”
沈一石的声仍冷着,命令般的语气,抬头望着芸娘的身影,“转过身,望着我。”
芸娘身子颤了颤,还是回过身来,抬着头,望着台上的沈一石。
“砰!”
沈一石发疯般抱起案几上的古琴,使尽全力摔在地上,那琴弦终是受不了这力,连着数声,一一崩断。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碰你。”
沈一石眼睛通红,“可你却得将那晚里同李玄做的事,在我眼前再做一遍给我看!”
芸娘睁着眼望着沈一石的脸,眼里仍含着泪花。
唇齿一张一合,声音也微弱着:“你真要看么。”
沈一石将头撇向一旁,“你做就是,看不看,那也是我的事。”
芸娘见他这般模样,将身子重新转回了门处,也索性不去看他,“我做不了。”
“呵呵......”
沈一石将头重新望向了她,“太贱了是么。”
“是贱。”
“那就做!”
“两个人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芸娘倏地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道,“你要真想知道怎么个贱法,那你也要学一回李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