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朕让你说话了吗?
太和殿。
许烈皱着眉头,有些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武威将军去岁冬季刚在阵前为国捐躯,如今尸骨未寒,陛下竟欲强纳其孤女,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若陛下非要行此人神共愤之事,便从老臣身上踩过去罢!”
帝师周正儒第一次不顾尊卑,须发皆张地怒目而视,伸开双臂横在当中,心中充满了愤怒、失望和愧疚。
当年先帝在时,这二皇子虽然顽劣,但其恶行尚不明显。
然而自二皇子登基以来,行事越发肆意张狂。
大兴土木,骄奢淫逸倒也罢了。
下令搜罗各地美女进献,勉强也算充实皇家血脉。
如今竟是意图染指为国捐躯的英烈孤女!
只因这孤女前来面君谢恩之时,被他一眼看中,便要周正儒前往下聘。
周正儒私下苦劝无用不说,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在这大朝日中亲自提出!
这皇帝还要点脸吗?
朝堂里一片寂静,大臣们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紧盯着太傅周正儒和皇帝许烈,生怕下一刻血溅当场。
在朝堂上一刀将大臣砍头,这事皇帝不是没干过。
当年陛下初登大宝,御史大夫苏瑾弹劾太尉王敏八大罪状,陛下斥责其为妖言惑众,当庭挥刀将其头颅斩下。
此事之后,众臣一致奏请皇帝,太和殿乃是议事之所,不应展露凶器。
自那以后倒是再没见到皇帝带刀上朝,今日是第二次。
许烈深知此刻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无数人揣摩,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他扫了一眼在文班最前方的右相郑吉,见其双目微闭,竟是睡着了一般。
而排在第二位的太尉王敏,虽然一脸漠然,但嘴角那一抹勾起的笑容异常刺眼。
“好一副忠臣傲骨,大义凌然之态!太傅莫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教导朕,自在随性便可?”
许烈声音平静,却是字字如刀。
听到这诛心之语,周正儒下意识后退一步,气势为之一泄。
此时才回神思量皇帝这句话,不由得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他深受先帝信重,身担少傅之职。
本是负责教导皇子们的礼仪。
不仅是大皇子二皇子,就连刚学会说话的三皇子,也奶声奶气地称呼他为老师。
而他当时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大皇子身上,对于二皇子,也不能说轻视,只是对一个注定无法继承大宝的皇子来说,自在随性而为或许是最符合身份的生活。
谁曾想天有不测,大皇子随军初临战阵,竟是于得胜归朝的途中染病薨了!
周正儒面带惭色,讷讷不能言,一时老态尽显。
许烈点了点头,轻蔑道:
“看来太傅是想起来了。来人,将其褪去衣冠,送入殿牢冷静一下,朕与百官日夜从其头上踩过,也算求仁得仁!”
周正儒张了张嘴,颓然拱手拜下,长揖一礼。
有卫士走上前来准备将其押下。
朝堂百官面面相觑,均感觉有些出乎意料,但又松了口气。
所谓殿牢,乃是这正和殿地下的一处地牢。
许国以武立国,当时朝堂之上多是桀骜武夫,时有触怒太祖之处,便就近送入这地牢关两天反省反省,放出来继续当官。
太祖之后几乎再没启用过,今日算是破例了。
然而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已了之时,忽然一个人影出班,低头开口。
“禀皇上,太傅周正儒心怀怨望,辱骂圣上,卖直邀名,其罪当诛!请陛下杀之以正律法!”
众人心中一凛,抬眼看去,只见说话之人乃是侍御史周昌。
百官下意识转头看向依旧如泥塑木人般的太尉王敏,心中瞬间明了。
下一刻,多人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臣附议。”
“臣附议!”
……
许烈冷冷看着百官的表演,心中冷笑。
周正儒只是个腐儒,他劝诫自己只是出自本心。
侍御史周昌与太尉王敏是同乡,他出头落井下石,代表的就是王敏的意思。
这些出列的大臣,基本都是太尉王敏的党羽!
“右相,你的意见如何?”许烈看向仿佛泥胎木塑的右相郑吉。
听到皇帝问右相的意见,王敏心中暗暗冷笑。
这右相郑吉就是个摆设罢了,否则自己怎么可能让他占在这个位置?
右相郑吉茫然睁开浑浊的双眼,仿佛刚刚清醒一般,口齿不清地说道:“此事陛下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了?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还有人质疑?”
右相此话一出,不但太尉王敏微微转头看过去,其它朝官也都看向他。
刚才出班赞同的官员都有些尴尬,退回来也不是,继续站着也不是。
退回来,那就是出尔反尔;继续站着,岂不是坐实了右相的指责,在质疑圣上?
许烈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中对右相的反应有些意外之喜。
看来王敏对太傅的攻击让他有了危机感,不愿再做和事佬。
太尉看了看右相,没有开口。
他不开口,朝中没人够资格。
“右相所言极是,此事不必再议。”
许烈一锤定音,众臣各自归位。
议事继续。
王敏略一沉吟,看向队列内一名文官。
那文官得了眼神,立即出班躬身道:“启禀皇上,容州境内的灾民暴乱有愈演愈烈之势。昨晚传来消息,暴民冲入河阳城内烧杀抢掠,容州知府周宣殉国,家人均被暴民杀害。”
许烈眉头一皱,他记得发了命令派军平乱,为何没有消息?
他看向兵部尚书宋洛,沉声道:“宋卿,你有何话说?”
宋洛出班躬身,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无话可说。”
上一次朝堂议事,暴乱出现端倪,皇帝已经命他调兵镇压。
现在十几天过去,暴乱不但没有消弭,反而越演越烈,他确实责无旁贷。
然而他虽然身为兵部尚书,整个兵部却几乎被太尉渗透成了筛子,派出的将领阳奉阴违,偏偏又抓不到把柄。
太尉筹谋多日,今日终于图穷匕见,要将我拿掉了吗?
他颓然垂头站在原地,万念俱灰。
之前开口的侍御史周昌再次跳出来,迫不及待地道:“禀皇上,臣弹劾兵部尚书宋洛渎职失察,尸位素餐,处置失当以致暴乱加剧,忠臣殉国,依律……”
他话还没说完,许烈猛然转头盯住他,厉声道:“朕让你说话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