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和元朝之间的仇恨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说清楚的。
当年蒙古建元灭金后，有人曾建议将女真人都送回白山黑水间。
但这一建议被大臣们否决了，为更好统治女真各部，元朝统治者人为地将女真族一分为二。
凡是原本生活在汉地被汉俗同化的金国遗民一律都登记成了北地汉人，按照汉人来对待。
而不通汉俗仍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才仍被视为女真人。
原本金国的女真统治者们就已经被严重汉化，如今更是直接被登记为了汉人，彻底融合。
金国灭亡到元朝灭亡这短短一百四十年的时间，绝大多数金国遗民们隐姓埋名与汉民通婚，早已不知自家祖上竟是女真人。
元朝的这一政策将原本已经融合了先进文明的那些女真人单独剥离出来。
导致女真族在原本历史的明朝中后期时，仍保持着原始部族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们祖上曾统治过中国北方…
实在是因为他们那些文明的祖宗已经全成了汉人…
但无论是被视为北地汉人的女真还是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在元朝统治之下过的都不咋样。
也先和脱脱不花攻进北京，重新建立伪元后，曾派遣也先弟弟伯颜帖木儿征伐女真诸部，遭到了强烈的抵抗。
那时又恰逢中原各地烽烟四起，对女真的征伐只好草草结束，之后伪元一直致力于南下，对东北地区采取羁糜之策。
等到大周建立，周和元间战争不断，一直到三十多年前，疲惫的双方才签下了和约。
大战再未掀起，伪元也腾出了精力去对付周边其他的敌人，比如女真。
经过数年攻略，伪元在二十多年前压制住了建州、海西女真诸部，勉强确立了伪元在东北区域的统治权。
但这种统治极其脆弱，白山黑水间的野蛮部族天生带着不服，他们从未真心臣服过伪元，这二十多年间东北地区时有叛乱发生。
但这回的叛乱动静明显不一般，两个女真马商能跨过渤海出现在这里，说明伪元在辽东半岛这个基本盘的统治都不稳固了。
也难怪大周君臣愿意重视这个新近在东北崛起的势力。
长桐沉默着听完张骐的介绍，带着一丝侥幸主动问道：“我想知道如今建州女真是由谁在领导？”
那个名叫多罗的女真人瞥了眼长桐，说：“我们的罕王…”
他顿了一下，换上尊敬的语气，用女真语吐出了这个名字：“nurgaci。”
张骐坐在上首点头微笑：“大周和年轻的努尔哈赤罕王有共同的敌人。”
听见历史上那个熟悉的名字，长桐脸色木然，一颗心如坠冰窖。
以至于在这之后的商议中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听着。
大周朝廷对这位新冒出的女真罕王抱有极大的兴趣。
如今决议已下，准备派遣使团尝试接触，与其建立联系。
萨什库和多罗两个女真人对这事也十分热忱。
他们希望通过促成双方的结盟以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来谋取努尔哈赤对他们的看重。
长桐身边坐着的两位年轻官员一个名叫刘少卿，一个名叫陈绍岩。
这两位分别由文臣新旧两党推选出来，准备担任此次使团的正副使臣。
其中刘少卿原是都察院从六品都事，这次京察特意超拔晋升为从五品朝奉大夫，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跟盛老爹成了同品级，毫无疑问将由他来担任正使。
至于担任副使的陈绍岩原本是上林苑监正七品右监丞，这次京察也超拔给他晋了正六品的承直郎。
相较于这两位被文官集团推出来的官员，长桐身上的正八品奋武校尉看起来不免有些寒酸了…
跟女真人接触这件事在朝廷属于绝密，知情人仅限于最上层的决策圈子。
众人商议完朝廷的决议后，只见张骐面色冷肃地扫过长桐和他身边的刘陈二人，沉声说：
“臣不密则失其身，三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国朝英才，此事不需要我再强调了吧。”
刘少卿自觉地代入了三人间的领头人角色，代表陈绍岩和长桐朗声答道：“请小公爷放心。”
张骐又扭头看向两位女真客人，脸上表情柔和了些，客气道：
“还请两位再委屈些时日，这段日子还是老规矩，非朝廷传召两位不要出门，以免出现意外。”
萨什库闻言撇了撇嘴，他一脸嫌弃地捏起厚重的假发重新戴上。
多罗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他起身提醒张骐道：“还请贵国朝廷快些，我们两个滞留在这里已经太久了，再拖下去，我怕辽东半岛的情况会有变化。”
张骐听见这话脸色也严肃起来，认真点头道：“此话我会带到，一定尽快成行。“
多罗点点头，带着萨什库起身告辞。
庞刚带人护送着他们回了住的地方。
张骐冲刘少卿和陈绍岩颔首道：“今日所商议的，两位也各自回去向上带个话吧，我就不多留了。”
“在下还有一事想问，刚才当着远来的客人不好多说。“陈绍岩斟酌着开口。
“陈大人请说。”
“朝廷诸公都同意与女真人接触，但…这其中的度该如何把握？朝廷准备跟他们合作到何种程度？早早定下，我等心里也好有个章程。”
长桐听见这个问题也来了精神，看向小公爷等着他回答。
张骐闻言莞尔一笑：“我知道陈大人在担心些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
陈绍岩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
“毕竟有两宋旧事在前，当初联金灭辽、联蒙灭金是个什么结果在座诸位都清楚，所以我们和女真的接触该把握什么尺度至关重要。”
“这正是你们此次出使的必要之处！你们要充当朝廷的耳目好好地观察这个新兴的势力，好好看看这些女真人，好好看看那个努尔哈赤，将关于他们的信息带回朝廷。”
张骐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们带回来的信息，将决定朝廷下一步对待女真的态度。”
长桐闻言立刻振奋了精神。
也就是说，这次的出使任务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朝廷对女真人的态度。
刚才还觉得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的长桐此时又感谢起命运。
老天爷偏偏将自己这个知道女真人底细的人送进了这支队伍。
这次出使自己必须想办法把女真人给黑出翔来，让大周彻底断绝和他们联合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