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居门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赶往洛阳或要离开洛阳的旅客、商人、归客、士兵、百姓、游侠、文人都在这里,可谓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胡庶等人走进店里,只见,北、东、西三面为席,上席为北,其次东西二席,每个大席上又分许多个小席,上席入座皆需解履。东面长席上坐着许多宽衣大袍的文人,西面长席上则坐着许多身穿窄袖短衣的武人,酒酣耳热之际,话题终是绕不开天下九大氏族。
“当今氏族之盛,唯有平阳贾氏,贾氏一族权倾朝野!朝堂大半势力尽在其手。”
“哼!贾氏?怕不会重蹈弘农杨氏的覆辙吧!”
“羊祜在时,哪里轮得到平阳贾氏?可惜自他去后,族中再无名士,泰山羊氏也早已不复当年荣光啦!”说话之人摇头轻叹,语气里满是惋惜。
“若要这么说,京兆杜氏,法家代表,也曾盛极一时!”
“各位!要说当今氏族之盛,当属河东裴氏!”一名青衫士子拍案而起,“裴楷、裴康、裴绰、裴瓒、裴遐、裴頠、裴邈等,裴氏一族人才辈出,后起之秀裴氏三杰名满天下,这等气象,其余氏族谁能比?”
话音未落,对面便有人反驳:“此言差矣!清河崔氏乃关东望族,冠冕相袭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底蕴绝非裴氏可比!”
“颍川荀氏源远流长,多有奇士出仕,智谋深远,怎可小觑?”又一人插话,引得几声附和。
“我观氏族之中,太原王氏才是高明,其家族行事四平八稳,明哲保身,这才是大族长久之道。”
议论声渐起,各执一词,眼看就要吵得面红耳赤。胡庶喜欢凑热闹,正听得津津有味,但是墨玄和胡妹却没有兴趣听他们的争论,随便找了一个席位坐下,胡庶赶紧也跟着坐下来,要来几碗面,正准备吃的时候,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道身影逆光而入。为首的胡人身材高大,深目高鼻,腰间挎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身后两人亦是神色桀骜。堂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看向三人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歧视与蔑视,这三个胡人浑然不觉,慢慢找了一个席位坐下,三人开档式的“胡坐”与店里其他人跪坐式的“正坐”,显得格格不入,十分刺眼。
“胡人?”
东面席位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大声喊道:“店家主!让这三个胡人滚出去!我誓不与胡人同席而坐!”
掌店是一个三十岁的女子,名叫裴娘,身材窈窕,颇有风骚,举止灵巧,唇舌如刀。女子笑道:“我们这里是做买卖的店铺,做买卖看的是给钱不给钱,而不是喜欢不喜欢,我们要是像您一样,这买卖可就没法做了!”
“这么说,你这店铺也给胡人打酒,给胡人做菜喽?”
“什么胡人汉人,来到店里就是客人,你们客气我便客气,你们若是撒野,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要是硬把他们赶走呢?”
“那是您的本事,但是最好小心点,别砸了我的店,你还是先打听打听这家店是谁家开的再说吧!不管是谁砸坏了我的店,都是要赔的,否则老娘就打断他的腿!”
裴娘说完就回了柜台,脸上的表情如同没事人一样。
白衣公子在店家那里吃了瘪,不好发作,于是自己径自走到三个胡人面前略带嘲讽道:“胡人?胡人难道不是应该用手抓着食物,与野兽同食吗?这三个胡人怎么学会进到屋子里,持箸而食了?”
白衣公子嘲讽完,屋内传来一阵大笑。
“一群虫子。”一个身穿褐色胡服,腰系黑色皮带的胡人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你说什么?”
那个胡人站起身,虽然只高出那白衣公子半个头,身形却是对方的两倍,显得十分魁梧。
“你们在我们眼里只是一群虫子!”
“你!”
“不只是你们,中原所有的人都是虫子,应该被拍死却聚集而生的虫子!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杀光所有的虫子!”
胡人的话刚一说完,屋内就陷入了更加寂静的沉默,如黎明前的黑暗,在静谧中暗藏杀机。
胡庶听完这句话,愤而起身,却被墨玄拉住了。
那名白衣公子,一把抓住胡人脖领处的衣襟,因胡人身材高大,仰头怒目而视。
“士者,可杀而不可辱也!”
白衣公子怒发冲冠地扑向那胡人,只见那胡人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扔小鸡一样将他向西边扔了出去,西边席位上的数桌饭席被打翻,席位上的武人纷纷站起身。
“哪里来的胡人?敢在这里撒野!”
三个胡人中,一个头戴棕色皮质胡帽的人摩挲着手中长剑,像是三个人中的首领,说道:“在你们眼里,哪里来的胡人不都一样吗?”
“这么说,就像杀掉塞外的那些胡人一样,也可以在这里杀掉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那个首领抬起头,眼神中隐隐露出杀意。
“一群虫子杀得了人吗?”
胡人在晋人眼中地位地下,平等相待尚不可能,更不要说容忍他们挑衅。武人性烈如柴,一点就着,如何能忍得了胡人如此讥讽?故而个个摩拳擦掌,一场打斗在所难免。
一个身穿绒衣,膀大腰圆的壮汉站起身道:“别一口一个虫子的,你敢挨我一拳吗!”
那胡人男子低眼看着对方不屑道:“你是谁?”
“我乃东阳陈氏名桓字双植,双手能举千金之鼎!最爱打胡人!”
东阳陈氏虽不属于八大氏族之一,但也算名门,所以那些知道陈氏一族的人听到东阳陈桓的名字,全都互相对视,窃窃私语。
“东阳陈氏?能举千金之鼎?哼,我让你两拳,如何?”
“不用!一拳就够了!”陈桓大吼一声握紧拳头冲了过来,一拳打在那胡人胸口上,那个胡人挨了一拳退了一步,紧接着怒喝一声,挺胸向前又顶了回来。
陈桓心中大惊,想自己在众人里也算力气大的,以为自己全力一击定能将这胡人打翻在地,没想到仅仅是将对手打退一步,而且还被顶了回来,这简直是一种挑衅。陈桓收拳后再次全力朝胡人打去,对方又只是后退一步,接着挺胸又顶了回来。
眼前这个胡人男子所展现出来的力量震惊四座,这一次已经不仅仅是挑衅了,更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蔑视,胡人男子不躲不闪,就是用行动告诉对手:你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那陈桓看到自己被如此羞辱,心中怒不可遏,待要第三次出拳时,只见胡人男子抬起手臂握拳打来,陈桓本可以躲过这一拳,但其怒气已经冲昏了头脑,也想用身体硬接,却不料对方一拳打来,自己便被打翻在地,连声音都叫不出来,疼的几乎晕厥过去。
“还有虫子要来吗?”
满屋子的人没有人再敢发声,一片静默。胡庶刚想起身,被墨玄制止住。
胡庶口中抱怨道:“为啥不让俺上?难道还怕一个胡人不成?”
墨玄道:“这三个人并非一般的胡人,不要逞匹夫之勇,且这店内藏龙卧虎,你我先静观其变。”
“取我大剑来!”
就在胡人男子以为无人敢再站出来时,西边席位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武人站起身,旁边一个人赶紧递过一把宽剑递过去,武人手持宽剑,气势逼人地问道,“我乃泰山羊氏门人,羊太傅帐下姓周名伯,胡贼!敢与我比试兵器吗?”
席间观者闻言,暗淡的目光重新振奋起来,泰山羊氏为八大氏族之一,周勃虽只是羊氏门人,却曾为羊祜的手下,羊太傅的名声世人皆知,其帐下皆是勇士,众人相信,这一回终于有人能教训一下那个胡人了!
那胡人打量对方一眼,返身拿起自己的佩刀,然后伸出食指挑衅道:“什么羊太傅,牛太傅的,没听过。”
那周伯闻听对方侮辱羊祜名声,愤而大怒,再不多说一句,一个箭步冲过来便与之酣战起来,二人就像赌一口气一样,不拼别的,只是拼力,周伯一鼓作气,仗着自己的剑宽大,连劈数剑,胡人男子皆一一挡了下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刺耳而又惊心。想不到这胡人男子不仅身体健硕,刀法也很灵活,数剑下来,胡人男子虽是不断后退,却仍能应对自如,反而是占上风的周伯气势稍有衰竭,开始大口喘息。
胡人男子见对方气势稍减,迅速反守为攻,抡圆右臂,手里的刀向他的头顶猛然砍去,出手又快又狠,刀锋凌厉,呼呼作响。周伯并非夸夸奇谈之人,面对对方这一刀势大力沉的劈砍,周伯技高胆大,选择反手对劈,只听“砰”的一声,胡人男子手里的刀断了。
席间看客不禁纷纷叫好,在连败数场的情况下,这也算是为中原人挣回了一口气。
“好剑啊!”席间有人赞叹。
周伯挺直了腰板得意道:“我这把剑乃是天下名师所铸!剑身宽且厚,硬如磐石;刀锋锐而利,削铁如泥!随我征战多年,立下无数战功!”周伯说话时,仿佛自己赢了一般。
胡庶笑着对墨玄说:“终于赢了一场!再不赢俺可就要上了!”
墨玄道:“剑是好剑,若不是这剑,胜负还很难说。”
此时那名头戴棕色皮质胡帽的胡人首领将自己手中的长剑扔给正在作战的那个胡人,“你的剑断了,用这一把剑,看看哪一把剑更好吧!”
身穿褐色胡服的胡人男子接过长剑,对着那首领恭敬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面对着周伯准备再战。周伯喘息片刻后,二人再战,胡人男子跃至半空举剑劈砍而来,这一剑,胡人男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伯自以为宽剑坚硬,牢不可破,故以宽剑来挡,没想到只听“当啷”一声,周伯的宽剑断了,胡人男子的长剑直接砍在了周伯的左肩上,一直砍入肩骨深处。
这一剑,满座皆惊。
胡人男子抽剑后,周伯一手握着断剑,一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后退几步,跌倒在地,肩膀处的伤口很深,手根本捂不住,伤口不断地流血。
“这就是中原最好的剑和最强的人吗?不堪一击!”
屋内所有人无不怒视着这三个胡人,但也仅仅是怒视,本以为有人可以为众人出一口气,没想到还是败于胡人手下。
胡庶低声道:“这胡人的力道和剑身也太刚猛了吧!那么宽的大剑,说砍断就砍断了?这三个胡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厉害!俺看这屋内除了先生空恐怕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了!”
墨玄道:“那胡人的力道千钧,其剑身坚硬无比,与之拼蛮力是不行的。”
胡人男子大胜,为首的胡人站起身道:“在你们眼里胡人是卑微的,被你们看不起的人所打败是一种什么感觉?你们以为天下永远只是你们的?弱小的虫子苟活至今只是运气好而已,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有好运了!”
堂内汉人皆是怒目圆睁,却无人再敢贸然上前。就在这时,一道素影从柜台后走出,正是裴娘。
裴娘说道:“这么多大男人打不过三个胡人,真是丢人又现眼!”女子说着朝那胡人男子伸出手去,“赔钱。”
胡人男子一脸发懵地问道:“你说什么?”
裴娘眉头紧蹙,语气盛气凌人:“你们三个胡人三番两次打坏了我的东西,我说过不管是谁,弄坏店里的东西我就要他赔!拿钱来!”
胡人男子看向裴娘,见她身材纤细,不由得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伸手便要去推她。谁知裴娘身形一晃,如同柳絮般轻松避开,同时脚步一转,已绕至胡人男子身前。众人尚未看清她的动作,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已抵在了胡人男子的喉咙上。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没有人想到易水居的店家女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胡人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竟毫无惧色,缓缓朝着裴娘逼近。裴娘眉头微蹙,匕首虽仍抵着他的咽喉,却不自觉地连连后退。她本只是要索赔,并未想过伤人性命。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胡人男子突然探出手,竟是直接握住了匕首的刀刃,鲜血瞬间从指缝渗出。他猛地发力,夺过匕首掷在地上,同时一掌拍出,正打在裴娘胸口。裴娘闷哼一声,被打飞出去,撞在了柜台前的木柱上。
看到胡人男子不怕死的举动,满座皆惊。胡人男子甩了甩流血的手,说道:“果然,你们这些汉人苟活至今只是运气好而已!”
此时,店门再次被推开,一名男子缓步走入,
“汉人苟活至今?运气?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身材中等,男子身穿蓝衣白袍,束发未冠,虽无繁复装饰,却自带着贵族士胄的矜贵气度。
有人眼睛一亮,低声惊呼:“裴……裴秀!”
“秦时蒙恬北击匈奴,却胡七百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汉时窦宪追击匈奴至燕然山,去塞三千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你们把这些叫做运气?胡人就是胡人,不知道这些而大放厥词也很正常,因为我们的历史刻在史书里,你们的历史又刻在哪里呢?”
“好!说得好!”众人闻言无不叫好。
胡人男子急问道:“你又是谁?”
男子无所畏惧地慢慢走向那个胡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了过来。男子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覆着一层薄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稳如磐石的理智,就其胆量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勇者了。他的目光掠过三个胡人,最终落在胡人男子手中的那把长剑上,男子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剑的形制、剑鞘上的纹路……他认识那把剑。
“青霜剑,剑鞘及剑柄处有斑斑白点,仿若青霜一般,剑身色泽青莹,剑刃锋利犹如霜雪,故名‘青霜剑’,与紫光剑并称‘紫青宝剑’。”
胡人男子问道:“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你手中的这把宝剑的名称和来历吗?”
胡人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果然如对方所说。
“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这把剑的?”
“河东裴氏,姓裴名秀字文书,你手中的剑,我找了八年,八年来我遍寻天下,找这把剑,也在找杀害长兄一家的凶手,没想到竟会在此地撞见。说吧,你是怎么得到那把剑的?”
“裴秀?”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道,“他就是河东裴氏三杰之一的裴秀?难怪气势如此不凡。”
“裴秀?”墨玄不禁念了一遍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旁的胡庶问道:“先生知道这个裴秀?”
墨玄点点头:“河东裴氏,名门望族,裴俊、裴秀、裴敖三人,号称裴氏三杰,名满天下。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他。”
胡庶问道:“这个裴秀厉害吗?”
墨玄道:“算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了。”
胡庶喜道:“太好了!终于可以看到高手用剑了!”
胡人似乎并不知道裴秀的名气,但是看到屋内众人窃窃私语的反应,猜到对手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胡人答道:“我从不回答弱者的问题,你想知道,那就打败我吧!”
名叫裴秀的人看了看对方,拔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镶有紫色宝石的长剑,并用剑尖指向那个胡人。
“打败你才会开口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