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弥漫着淡淡的茶叶香与烟草的混合气味。长桌一侧钱桂松气定神闲的翻阅手中的文件。另一侧范.德尔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水,手指无意识的轻轻的敲击桌面。
“范.德尔先生,您从巴达维亚港到这里一路辛苦。”钱桂松放下手中的文件,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关于贵公司,希望我公司雇佣兵继续留驻亚齐。(他使用了荷兰人习惯的称呼。)协助维持秩序的建议,我们内部经过了慎重的评估。”
范.德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很认真的态度,“钱部长,我们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亚齐的平定,贵方的勇士功不可没,目前局势初定。但内陆地区仍然存在着数量庞大的不稳定因素。苏丹国的残余势力并未被完全清除。
为了保障我们共同的商业利益以及……嗯……确保贵方商业通道的安全。维持一支富有经验的驻军是非常有必要的。总督阁下对此高度重视。”他特意强调了共同利益和贵方的商业通道,试图将公司捆绑上荷兰的战车。
钱桂松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确实,稳定的环境对贸易至关重要,我们也愿意为地区的长治久安贡献一份力量,不过范.德尔先生,你也应该清楚,维持一直远离本土,长期驻扎在外地的精锐部队,成本是惊人的,不仅是军饷和补给问题,还有士气的维持,轮换整修以及对可能发生的长期低烈度冲突的准备。我们之前的合同是基于特定战役任务签订的。”
范.德尔立即接话“成本方面,公司当然会给予充分的补偿,我们可以用苏门答腊优质的胡椒,锡矿木材以及健康的劳动力来支付。甚至给予一定的溢价。”
钱桂松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略显为难的微笑:“范.德尔先生,您提到的这些货物当然是好东西,但说实话,对我们而言,获取他的渠道并非只有贵方这么一处长期驻军涉及的是战略资源的持续投入,我们需要的是更稳定,更具排他性的保障,这不仅是商品抵扣的问题。”
“您的意思是?”范.德尔眼神一凝。
钱桂松不紧不慢的列出条件:“第一,驻军的目的和范围必须要明确,我们的部队只负责港口内部及通往港口主要商道的治安与防御,确保贸易节点绝对安全,至于内陆的清缴。镇压叛乱征收赋税等事务,属于贵方行政管辖范围,我方驻军不直接参与,除非受到直接攻击或应对方所提出的请求协助防御关键据点。”这一点划清了界限,避免了公司力量被拖入无休止的平判泥潭。
范.德尔皱了皱眉头,显然总督交给他的任务是希望雇佣兵能分担更多内陆的压力。但是钱桂松的态度很坚决,他思索片刻,想到至少能确保生命线和财产聚集地的安全,勉强点头:“可以明确写入条款,但请求协助防御的条款需要具体细化。”
“当然,”钱桂松继续:“第二,作为我们投入力量,维护地区稳定的回报,也是为了方便驻军补给与商业活动,我方需要在班达亚齐,古碑,以及其他我们共同认定的重要商贸节点,设立永久性的商站和货栈。这些商站拥有完全的自洽管理权,武装自卫权,以及最重要的--所有进出口货物的永久免税待遇。”这是核心经济与政治要求,等于在荷兰统治的核心区域打入免税的楔子,建立国中之国的基础。
“免税?永久?”范.德尔的声音提高了些。“钱部长,这……这超出了我的授权范围,税收是公司统治的基石。”
钱桂松身体微微后靠,语气依旧平淡。“范.德尔先生,请冷静考虑我们的商业站点带来的是更高价值的商品,更高效的物流,以及稳定港口所需的消费和就业免除我们商业站点的税收,看似是损失了一些收入,但因此带来的贸易增长,港口繁荣和治理成本的下降,其综合收益远大于那点所谓的税金,最重要的是这能极大地促进驻军士兵的士气--他们知道是保卫一个能带来切实利益的体系。否则仅仅是为了掠夺一些胡椒和锡矿而长期驻守异乡,士兵的热情恐怕难以维持下去啊。”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话可以准确传达到代表的耳中。然后继续缓声说道。
“况且如果贵方觉得难以接受,我们也可以选择全面撤退,只是那样的话,对方就需要独立面对可能需要数千人才能勉强维持的港口治安以及内陆无休止的骚扰了。
听说万丹和马来半岛的某些势力对苏门答腊的局势也很感兴趣啊。”
软硬兼施,范.德尔的脸色变幻,他当然知道兴华公司撤离的后果,荷兰东印度公司现在就像吞下来一头巨鲸的蟒蛇,动弹不得,需要有人帮他来消化。他沉默良久,艰难的说:“……商业站点的自洽和武装权可以谈,但是免税我需要请示八达维亚。或者可以设定一个长期限的免税期,比如说……二十年。”
“三十年,且到期后可优先继续签约。”钱桂松不容置疑的还价。“这是体现我们长期合作诚意的基石。”
范,德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水。“我会尽力争取,请说出您的第三个要求。”
“第三,”钱桂松的语气放缓,显得更加务实一些。“为了保证我方驻军物资补给和商业活动的顺畅,以及未来可能的扩大的合作,贵方控制下出产的所有特定物品,如优质香料,特定矿石,珍贵木材,在同等条件下,我方拥有优先采购权,价格当然按照市场规则办。”这确实保了公司能控制关键资源流向。
这一点相对容易接受,范,德尔松了口气。“优先采购权可以写进备忘录,还有吗?”
“最后关于驻军的规模,期限和具体偿付的方式。”钱桂松拿出准备好的草案。“我方建议初期驻军的规模为2000人,分别驻守于2~3个核心港口,合同期限定为一年,届时再根据局势与合作情况再商议续签的事情。偿付的方式,我们接受部分以食物,胡椒,锡,木材,特定矿产抵扣,但要求至少三成以白银或者等价的欧洲货币商品结算。此外,所有提供给驻军的本地补给劳役则由贵方按照市场价提供或承担费用。”
范,德尔仔细听着。快速的心算。2000人比他预期的数量要少,但也确实解了燃眉之急,一年的期限显示对方不想长期卷入,也给了他时间组建本地治安军。支付方式虽然苛刻,但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规模是否能增加到3000人,限期两年时间?”范,德尔试着讨价还价。
“兵力贵在精锐不在多。2000经验丰富的士兵。只要能够稳住节点期限一年是对双方负责,方便双方评估合作成效。”钱桂松回答的滴水不漏。
谈判陷入了短暂的僵局,范德尔知道对方掌握了主动权,他沉吟片刻,决定抛出另一个试探:“钱部长,对方士兵的装备和纪律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如果我们……嗯……如果我们希望加快组建本地的……治安辅助力量,以分担贵军的驻军压力。并最终实现地区的自我管理,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提供一些……一些非核心的装备或者一些基础训练方面的指导。当然我们可以用额外的资源,比如更多符合贵方要求的劳动力来交换。”
钱桂松心中一动,想起来与先生谈话时的内容。脸上却露出了相当谨慎的表情:“范,德尔先生,军事技术是敏感领域。不过……鉴于我们良好的合作关系以及为了共同维护地区稳定,如果贵方确实需要帮助,我们可以考虑出售一批我军即将更新换代,但依旧可靠耐用的就是装备,比如火枪和部分盔甲,同时我们也可以安排一些即将退役或者轮休的资深士官,以个人身份受雇于贵方。提供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和武器操作训练。”
他特意强调了即将换代。就是个人身份最基础技能满足对方需求,又划清了技术转让的底线。
范,德尔的眼睛亮了起来。获得装备和训练支持,能够加速他建立本地武装的计划,而用那些不安定的战俘和努力去换,简直是甩掉了包袱,还能换来好处,他仿佛看到了尽快摆脱对兴华雇佣兵依赖的希望。
“这个建议……很有建设性。”范,德尔的态度明显积极了许多。“我认为我们可以围绕这些要点起草一份详细的备忘录和附属协议,关于商业站点免税年限和优先挑选人员的具体细则。我们则需要更进一步的磋商……”
钱桂松微笑着点头:“当然,范德尔先生,我相信本着互赢共利的精神,我们一定能完成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双方随员展开了激烈的条款逐字争论。最终在夕阳西下是一份初步的《巴达维亚备忘录》以及附属的军事协作商业特权草案形成了。
按照惯例,双方在第二天,举行了一场舞会。
许久没有见面的葡萄大使,随同他的夫人一起参加了这场舞会。而曾经作为政治筹码的几位葡萄牙女孩。反而现在都已经成家。只是他们的配偶职位并不适合参与这场舞会。
钱桂松没有与他们共舞,而是和自己的副手交谈。
兴华公司的舞会总是让人感觉到舒心和放松,以至于贺兰大使与荷兰人代表两个人都有些喝多了。
在前往大使馆的马车上,荷兰代表用着最后清醒的意志,拿出了自己一直在马车内存放的双方备忘录草本,给大使查看。
大使的神智还算清明。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着备忘录草本上的关键条款。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马车在水泥路上颠簸,他的手指划过关于免税权,优先采购权以及退役士官指导的段落。
“30年的免税优先采购,还有武装自卫权。”大使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们这是要在我们的新领土上建立一个用条约保护的无法拔除的楔子。”
对面的荷兰代表酒似乎醒了几分的范,德尔辩解道:“阁下,我们必须承认事实,没有他们的军队,我们连港口都守不住,更别说税收了,这份协议至少保证了名义上我们的同志,并且为我们赢得了组建自己力量的时间。”
“时间?”大使抬起头,目光锐利。“德尔,你认为兴华公司是在给我们时间吗?他们是在用我们的手加深对这片土地的掠夺和仇恨,你看这里……”大使说着用手指重重戳在关于移交特定劳动力换取旧装备的条款旁边。
“他们用我们即将淘汰的垃圾换走我们俘虏中最有潜力的青壮,而我们把那些不安分的刺头送到他们的矿产和种植园中消耗掉还要感谢他们。帮助我们稳定了俘虏营。”大使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寒意。“他们会把我们的本地治安军训练成什么样子?是只知道听从巴达维亚命令的军队,还是不知不觉中浸染了新华公司那套纪律效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观念?”
范,德尔张了张嘴就彻底醒了,背后盛出冷汗,“您是说他们在进行思想渗透,可协议里已经明确写了只提供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和武装操作训练。”
“最基础?”大使冷笑一声。“思想往往就藏在最基础的纪律里,每天规律的作息,严明的等级,对装备和集体的重视,这些本身就会塑造一种不同于我们雇佣兵散漫作风的群体意识。
更何况那些教官在训练之余会对本地士兵聊什么?他们会对比兴华公司治下的秩序与荷兰治下的混乱吗?会无意中展示他们那种……令人不安的公平和效率吗?”
马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
“那我们……拒绝附属协议?”范,德尔试探的询问道。
“不。”大使靠回到椅背上疲惫的闭上眼睛。“拒绝不了。我们没有拒绝的资本,港口需要他们的军队,我们急需建立自己的武装,甚至我们内心深处也需要他们那种高效稳定的样板来尽快榨取这块土地的价值,这份协议是毒药,但也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吃下去的续命汤。”
但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投向车外马尼拉的街景,虽然已经快接近凌晨,但是街上还是存在一些行人。偶尔能遇到正在夜间巡逻的警察。
“我们要做的不是拒绝,而是加速,加速组建我们自己的核心武装力量,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他们提供的基础,然后尝试摆脱对他们的依赖。
最重要的是在苏门答腊,我们要比新华公司的人更好更快的汲取资源,把税收提到更高,强迫种植园扩大产量。用冷酷的手段镇压所有反抗。
让当地人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我们荷兰身上,只有这样,当未来某一天我们和兴华公司的利益产生根本冲突是当地人才会记得是我们夺走了他们的一切,而清华人至少看起来提供了秩序和文明,这很残酷,但这就是统治的代价,也是未来仅有的谈判筹码。”
范,德尔感到一阵寒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清醒的策略。“我明白了,大使先生,我会督促巴达维亚尽快批准协议,并全力执行我们的消化计划。”
大使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马车驶入大使馆的庭院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手中的那份备忘录,草本仿佛重若千钧。
在舞会的一角。钱桂松正在听取副手的报告:“商贸队已经开始组建。公司不仅准备了充足的货物,而且那些经过筛选的亚齐苏丹国本地人也已经加入了贸易队。我想不久的将来,贸易会出现新的有利于我们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