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到底李昭文还是没把房间改回白色。

　　因为次日，有人来府上了。

　　“昭儿，你终于回来了。”

　　“娘……太想你了。”

　　听声音来源是妇人的哭声。

　　李昭文睁开眼，将目光挪到床前，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头上高挽发髻，宝钗花针闪闪发光，细长的脖子上挂着白玉珍珠，一袭青色锦鲤花纹的齐胸裙。

　　这便是他的母亲，王巧真。

　　大乾帝国的月柔贵妃，勋贵之首魏国公的嫡女。

　　此时的王巧真粉黛脸颊上满是泪痕，眼眶都是红红的。

　　“娘……”

　　李昭文轻轻叫了一声。

　　“娘在。”

　　王巧真擦了擦脸上的泪珠，一边握着李昭文的手，一边示意让身后的侍女端上滋补鸡汤。

　　“儿，你在外受苦了，都瘦了，三年来你父皇一直不让我去看你……”

　　“快尝尝娘亲手炖的鸡汤。”

　　身后的侍女适时的将汤匙和汤碗摆在李昭文的床前。

　　李昭文沉默片刻后，展颜一笑，一口喝下整碗鸡汤。

　　“真好喝！娘再来一碗。”

　　看着李昭文喝汤的模样，王巧真的泪水又开始滑落。

　　王巧真不愿意提起那个话题，只能是看着李昭文连喝了三碗鸡汤。

　　最后，吃饱喝足的李昭文满意的擦了擦嘴，见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含笑开口说道：

　　“母亲，不必担心小妹的事。”

　　见李昭文终于说起，王巧真急忙说道。

　　“京城都在传说她遇刺身亡了，可我不信！”

　　“我这妇道人家从未修法，你父皇一直不让我去看你妹妹，今日我原本决定再去求你父皇一次，若是他再不肯，我就打算让你外公联合大臣上书，彻查此事。”

　　“这样么。”

　　“母亲您先别急，让外公他们等一等。”

　　“待会，您和我一起去见父皇。”

　　思索片刻后，李昭文便起了床，和母亲在庭院里吃完早饭，听着她描述三年来家中和京城的变化，虽然一直有书信来往，但始终比不上亲口叙述。

　　商谈之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在四皇子府外响起。

　　“启禀四皇子殿下，圣上召你速去乾坤宫一趟，不得耽误。”

　　李昭文和母亲王巧真相识一眼微微诧异。

　　“父皇要见我？”

　　“那请母后先行回宫，我准备一下就去乾坤宫。”

　　王巧真起身点了点头，将空了的鸡汤罐子带走。

　　出了四皇子府，她回头看了看，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出了一抹笑容。

　　李昭文让小慧去取来衮服，在府上随意穿着无影响，但皇宫内就需要穿朝服了，不然那群六科言官又该闹事了。

　　只不过，他们可能没这个胆子重新招惹这位嚣张跋扈的四皇子，之前的教训应该还记得吧？

　　“殿下，天凉有风，多添一件衣服。”

　　身旁一直在服侍的小慧开口提醒，她走了上来，披了一件蜀红棉制长袄，宛若披风一般。

　　李昭文走出门槛，踏上备好的玉辇，缓缓道：

　　“走吧。”

　　小慧站在门口目送远视。

　　玉辇上李昭文开始闭目养神。

　　许久不坐轿子了，他还有些不习惯。

　　皇宫内不让车马行驶，只能采用这出行了。

　　探出头一看，万千宫灯在微风中无声黯淡，朱红色的宫墙，黑檐林立的殿阙无比对称。

　　大约一刻钟后。

　　玉辇一路穿过层层宫阙，终于来到了乾坤宫的门口。

　　门外有黑甲禁军守卫，身穿黑褐色盔甲，配长柄宝刀，目光深沉。

　　“圣上已在，请殿下随我来吧。”

　　贴身太监恭敬的向李昭文道了一句，前行一步在前面带路。

　　李昭文跟在他后面，穿过前方三层包围固若金汤的乾坤宫，里里外外的禁军已有近百之数。

　　赤金色立柱，蟠龙雕刻。

　　一路向前，前面隐隐出现一行人影。

　　內殿之中，有一道台长宽各五尺，有上面丝绸铺垫，珠帘帷幔垂落，四周有三个小香炉，炉口有青烟袅袅，空气中散发着道馆之气。

　　光和帝身穿暮云灰素雅道袍，斜卧在道台上，眯着双眼，斜觎向走进来的李昭文。

　　李昭文跪而行礼：“见过父皇，父皇贵安否？”

　　“吾安，起来吧。”光和帝一挥袖袍，身子一弹。

　　从一旁堆积如山的奏折中随手取了一份。

　　“你看看吧。”

　　李昭文眉头一紧，低着头，从父皇的贴身大太监吕芳手中接过奏折，内容就是大南前线军队异动之事。

　　光和帝的声音平淡，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昭文的身上：

　　“你欲强行与兰芳国那公主欢好，让那女子受了惊吓逃回了国。”

　　“让和亲之事没了结果，需给群臣一个交代。”

　　李昭文拿着奏折，摩挲了一下奏折的面料，随后说道：

　　“愿凭父皇责罚。”

　　话音刚落，在后帷的王巧真匆匆走了出来，给光和帝行了礼，就站在了李昭文的身旁。

　　她早就来候着了。

　　“陛下，昭儿此事本就是群臣捕风作影，再说了那本就是赐给他的女子，早日欢好也无不妥。”

　　光和帝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口颂黄庭。

　　“母亲不必替我求情，朝廷有法度，需赏需罚，不可例外。”

　　李昭文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建立这套法度儿子费了些心神。”

　　闻言，王巧真沉默了。

　　父子两人的眼神再次交汇，声音再次传来：“罚俸半年，停了宗正寺少卿的职，禁足府内，一年内不可外出，可好。”

　　“谢父皇。”

　　行礼后，李昭文又恢复原状，开口说道此行的目的：

　　“父皇，多年未曾返京，与亲思念得紧，可否让我与长安公主见一面？”

　　返京后得知，长安公主已经没在公主府了，被皇帝接到大内之中治疗去了。

　　光和帝头也没抬，淡淡开口：“怡儿生病了，已经被我接到供奉院医治了，现在不能受外界打扰，日后再去看望吧。”

　　长安公主李君怡，光和帝最喜爱的女儿，让她参与朝政甚至不顾群臣反对，让她入内阁学政，参与军政之事。

　　“父皇……”

　　李昭文的语气重了几分。

　　道台上。

　　光和帝闭上了双眼。

　　殿内殿外。

　　一片安静。

　　李昭文将自己的身子往前移了移，仿佛要冲上台阶。

　　一阵诡异的寂静之后。

　　终于是发出了一声长叹。

　　“终是该去看的，九子中，唯你最像朕。”

　　“但唯独现在不可……”

　　“你回去吧。”

　　李昭文神情复杂，他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这位身居大内玄修了近十年的父皇。

　　即位五十年，前十五年做事，后三十五年休憩。

　　生了九子后，遁入道门，朝廷诸事交由内阁处理。

　　“儿子知道了。”李昭文叹了口气，往后退了退。

　　“父皇，儿子从徽州带了些吃食，和数套徽州织造的道袍，勿怪儿子三年来未在跟前孝敬。”

　　说罢将自己炼制的正本清源丹送了上去。

　　光和帝也爱甜食。

　　他轻嗯一声，看向李昭文：“再去你皇祖母那一趟，她也多年未见你了。”

　　“是。”

　　“回来后，莫太过火，大乾再经不起你折腾了。”

　　光和帝长呼一声，随后转身往殿中深处而去。

　　间隙里。

　　这位身居大内数十年的玄修皇帝唱吟声传出。

　　“国事茫茫。”

　　“肱骨家民。”

　　“玄修漫漫。”

　　“问道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