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将军!我们得走了!”阿玉喜走到正在努力与生马肉斗争的安存智跟前,低声说道。
“刚刚不是说了吗——”
“幽州又来援军了。”阿玉喜凑在安存智耳边说道,“少说也有上千人,约在三十里外约莫小半个时辰会到。”
因为凑得近,安存智看到了阿玉喜藏在罩袍处的东西,“千里眼?”
阿玉喜点了点头,既然这神奇之物能安校尉被造出来,那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识得此物不足为奇。
他却是不知道安存智以前也只是听安存秀吹牛的时候说过以后要造出此物,可是那是他哪有钱去买宝石打造,便是要想行烧沙子做玻璃,却也是徒劳无功了不知道多少回,只得怏怏放弃。
“你将此物收好!宁可毁了也不要让外人得去。”安存智郑重其事地说道。
阿玉喜点了点头,他自是知道其中此物的重要。
“你去通知耶律倍的人做好准备,等下出发。”
说是准备,便是将马匹的马鞍、马镫再检查一遍。
黑骑这边却是多了一样东西要检查,那便是马蹄铁。
耶律倍的五百人亲卫队伍,到现在只有八十一人了,从契丹带来的典籍、猎犬都已遗失殆尽。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他们都是人人都有马匹骑乘的。
而安存智这边的鸦儿军士卒还剩一百五十三人,马匹却有只不到一百匹。
这时,安廷鸾带着十几个亲卫走了过来,在契丹人群中扫视一番后,用手指了一圈。
那些亲卫便随着他的手势指点牵走了二十来匹马。
那些马匹的主人身身前铠甲都是没有沾染半点血迹的。
这些契丹人尽管满心不满,但是被安廷鸾那眼中的凶光一扫,却是如鹌鹑一般缩着了脖子,半句话都不敢说。
萧勒兰穿着一身明显偏大的铁甲,牵着一匹油光水亮大红马望着此间的动静。
看着那些契丹勇士却是这边作态,心中恼恨交加,恼的是安廷鸾如此飞扬跋扈,恨的是这些契丹勇士到了晋地后半点血性也没了,她望向安廷鸾的眼神自是没什么好眼色。
安廷鸾细细打量众人的目光自然也是瞧得这幕,随即脸色一冷,便径直走了过来,一把拽过她手中的缰绳。
“你凭什么抢我的马?”萧勒兰俏脸气得通红,紧攥这缰绳不放。
她身边的兀欲也是用小男孩特有的尖锐嗓子嚷喊着。
此间嘈杂声自然是惊动了那边正低头不语地耶律倍,他透过人群缝隙飞快地望了这边一眼,又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将头低了下去。
“凭什么?”安廷鸾轻笑一声,那原本就酷似其父晋王刚毅英武的脸上突然狰狞暴虐无比,“凭本侯的儿郎们等下就要去随着本侯冲阵,在那枪林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是他们却连匹马都没有。”
他猛地一拽马缰,转过身去,缰绳扯得萧勒兰一个趔趄。
“他们还挥得动枪,杀得死人,但是没有马匹走不动。”安廷鸾伸直了手臂径直指向人群中一堆手拄长枪箕坐于地浑身血迹斑斑的鸦儿军伤卒。
“给他们总比给这群身上连血都没有的孬种好!”他眦着牙,怒吼道。
安廷鸾那圆睁怒目中尖锐的目光让契丹少女不敢直视,认命般地松开了手中缰绳。
“这马是我青龙寨的!”一只毛发旺盛,指节粗糙的大手紧挨着安廷鸾的手抓住了缰绳。
阿玉喜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脸上狰狞的伤疤抖动个不停,微眯的双眼与安廷鸾毫不相让地对视着。
“安校尉临行前有交代,郡主与世子是我青龙寨的客人。我的职责便是护卫郡主与世子的周全,端没有让你抢走客人坐骑的道理。”
原本闭目假寐休养精神的五个黑骑也扔下手中缰绳挤了过来,手掌都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刀柄处。
被安存秀派来的一行黑骑总共十二个人,到现在还剩六人。
一路北逃以来,数次情况危急中都是黑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掩护众人撤退。
若是说安廷鸾是一行人中的锐矛,那他们就是队伍的坚盾。
阿玉喜粗中有细,每次都是亲自殿后,杀人无数。
每当他们要被敌人切断保围时,阿玉喜才指挥其中二人突用连弩爆发杀开一条血路,如是几次后,吃过大亏的幽州军都不敢靠得太近。
众人逃得此处后,每次突围黑骑也是奋不顾身冲杀在前,故而在这个把时辰里折损了一半人马。
安廷鸾可以在契丹人面前耀武扬威,但是在阿玉喜面前却没资格耍威风。
“好!很好!”安廷鸾瞪了众人一眼,就准备走人。
“世子殿下可以牵走那匹马。”阿玉喜指向了兀欲手中牵的杏黄卷毛马。
眼见二个凶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兀欲小脸霎时苍白,但是倔强的小手兀自抓着缰绳。
“我将此马让给侯爷,并非敬重侯爷的身份,乃是敬鸦儿军与我等一同出生入死,并肩厮杀。”阿玉喜将兀欲搂在怀中,任由对方拳打脚踢,使劲挣扎。
“放开他!”原本觉得阿玉喜看上有几分顺眼的萧勒兰清叱道,她觉得对方脸上那条疤痕还是像一条张牙舞爪的蜈蚣,她想和兀欲共乘一匹马。
“郡主还是想想等下如何保护自个吧。”阿玉喜却是将兀欲拎在了自己那匹大青马上,又让一个黑骑弄来一个满是血渍的头盔扣在了兀欲的头上。
“郡主赶紧上马。等下紧跟我的身后,不要落下了。”阿玉喜神情严肃地说道。
安廷鸾当仁不让地领着一彪人马冲在最前方。
耶律倍等人夹杂在中间。
安存智领着余部在队伍最后面,这一部分人中很多都是没有马匹的,只能手执刀枪紧紧跟在马队后面。
其实他们也不是最后,还有十几名重伤到实在无法跟上队伍的老卒,却是被留在了山顶拉弓射箭,安存智许了厚待他们家人,让其衣食无忧的诺言。
“咻-咻-咻”一阵弓弦作响。
箭雨射向了冲刺在最前面的先锋。
鸦儿军们用圆盾遮住了面孔,拼命打马往前冲去。
下山冲马,对方最多只能放一轮箭罢了。
震天的巨响中,冲锋到了极致马速的马匹被蒙上了眼睛,一匹匹被拉得跳跃起来,义无反顾地如一颗颗庞大的石弹一般砸进了下方的盾阵中。
原本严整的坚阵顿时被轰出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缺口。
马背上的人却不知何时跃下了马匹,挥舞着长兵在军阵中凶狠地劈砍起来。
咚的一声,火星四溅,前方一个持盾士卒被连人带盾劈得倒退了数步,胸间铠甲被砸得凹陷一大块,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安廷鸾手持长刀左砍右劈,刀光耀眼,血浆飞溅中,一个个的幽州士卒倒在了血泊中。
后面的队伍跟了上来,全都是舍生忘死地砍杀着。
一个倒下,另外一个立刻跟上。
枪卡住了,便用刀,刀砍钝了,就用头盔砸,用拳打、用脚踢,用牙齿咬。
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一夫拼命,万夫难敌。
一支抱着殊死的决心,全员置之死地的队伍,爆发出来的杀伤力是难以估量的。
然而幽州人对晋人的仇恨也是赤裸到可以实质化,刻骨铭心。
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他们明知难以阻挡晋人的前进,却一个个悍不畏死,以螳臂当车之势挡在了前方,他们愿意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消磨对方的锐气,换来对方的疲惫。
到处是刀光剑影,惨烈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肝脑涂地中,原本突围进展顺利的晋人开始寸步难进,但还是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前方移去。
安廷鸾杀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百来号人,眼看就可以与安存秀合兵一处,中间仅隔了二百来人。
后方却传来了鸦儿军士卒惶急的呼喊声,“将军这是要舍弃了我们而去吗?”
那是十几个殿后的士卒被幽州人截断了去路。
安廷鸾毫不理会安存智的眼色,没有丝毫犹豫,打马往后杀去,救出了被围困的士卒,等他来到前面的时候,中间阻隔的兵马增加了一倍不止。
被围困的人群如同一个洋葱一般,刀光剑影,不停地被剥去外面薄薄的一层。
战马哀鸣声、愤怒的呐喊、痛苦的惨叫声与刀剑交击声响成一片!
猩红飞溅中,双方不断的有人倒地,干涸的土地已经吸足了鲜血,地面上泥泞不堪,污血汇集成流,蜿蜒曲折流淌。
安存秀现在已经没有余力继续往里杀了,跟着他的黑骑已经倒下了五个,他让剩余的黑骑与自己组成了一个小阵,坚守在此处等待里面的人杀出来。
这里的幽州军根本不像之前遇到的幽州士卒,或许是之前有黑夜幽暗加成的因素,所以那些幽州人才会遇到大规模杀伤时选择溃逃。
而在此处,幽州人一个个都不要命了,就是抱着死也要拖死他们的心思来的,哪怕是被砸到在地,神志不清,那些人都会伸出双手试图抱住马腿。
地面微颤着,很显然这是有大批骑兵靠近,安存秀欣喜地抬头看向北面山坡却是一个人也没有,连那些打柴的幽州兵都不见了踪影。
而在南面,却有一道黑线出现,没过多久,那群黑线离得更近了,是二十来个骑兵。
他们风驰电掣般向这边弛来,安存秀很快看清楚了他们身上的装扮,是幽州骑军。
幽州骑军却没有参与战斗,人群一分为三,几个骑兵打马而回顺着来时的道路飞奔而去,很显然这是回去通知大部队了。
另外有一部分绕过了厮杀的战场往北而去,这是要往后侦查敌情。
还有一部分就留在原地监视着战场厮杀。
安存秀心中凉了一大半,这有斥候说明大军绝对离得不会太远,一般也就是四五十里的距离,大军若都是骑兵的话,强行军无需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若是只有二三十里的话,盏茶功夫也就是十几分钟便可杀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刚冲上北面小坡的幽州斥候突然纷纷坠下马去。
身中长箭的士卒跌落马下,失去主人的坐骑惊惶地往二侧跑去,近二百骑人马呐喊着从山坡上一冲而下。
前面十几骑人马的战法与安存秀如出一辙,紧紧逼近幽州军后,一阵连弩带走了无数后背朝向他们的幽州人的性命。
安存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顿时为之一空。
安存秀调转马头往后杀去,黑骑们纷纷跟上簇拥着他们的主将。
有了这波生力军的加入,围堵在中间的人马又挨上了一波弩箭后,再也无法抵挡二面杀神的夹攻,一条血路就此杀开。
此时阵中剩下的人群已不到一百之数。
没有多余的废话,安存秀再次回转马首,领着黑骑朝着仍然那些不死心依然试图围拢拦截他们的幽州骑兵杀去。
马蹄铮铮声中,黑骑将二侧的骑兵驱赶开来后往北逃去。
大地微震,铁蹄轰鸣。
显然不知道有多少骑人马正从南面杀来
南面山坡上的斥候们也壮着胆子冲上前来,他们不敢追赶黑骑,却不乏对着刚逃出生天的那一百多残兵放冷箭的勇气。
那色彩鲜艳的大红马成了他们的首选目标。
“咻-咻-咻”
利箭破空。
“啊!”一道女声尖叫声响起。
一声哀鸣,大红马马腹处中了二箭,它吃力地直立起来,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便往一侧重重地倒了下去。
马背上的萧勒兰一只腿也被压在马下,后背处插着一根长箭,鲜血从那不停地渗出。
打马而过的安存秀听见惨叫声响起,才知道刚才自己策马奔腾而过看见的那个瘦削身影竟然是萧勒兰。
“唏律律——”安存秀一勒缰绳,强行勒着坐骑往左转了个急弯,往后奔去。
他身边的李子雄等人也勒马匹跟了过来。
“吓走他们就行,不要纠缠!”安存秀冲了过去,砍死几个斥候后,眼见黑骑跟了过来,匆忙打马赶到了萧勒兰身边跳下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