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般的蹄声传来,大地在轻微的震动,无数铁骑汇成的黑色洪流正沿着古道朝他们迅猛地扑来,宛若山崩,犹似海啸,杀气冲天。
“全体都有——”安存秀拉长了声调,响彻全军。
“弩弓准备!”
马背上的骑士们纷纷将弩口斜四十五度朝向高空。
“射!”
“铮-铮-铮-”弓弩振弦的声音在那么一刹那把马蹄声都压了过去。
无数弩箭飞天而起,本就阴沉的天色霎时变得更加昏暗。
下一刻,冰冷箭雨从天而降,肆意收割着契丹人的性命。
契丹人正为可以干掉几十名恐怖的重骑为族人报仇而兴奋,整个涅刺乌古部都陷入疯狂情绪高涨的癫狂中。
那隆隆的马蹄声与漫天的箭雨,瞬间将他们从光明天堂打入十八层黑暗地狱
本来就只是由部族之人组成的涅刺乌古部军队,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几乎没做任何抵抗就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如同一窝被开水浇在中心的蚁群一般。
那些围攻崖顶的契丹士兵心惊胆裂之下,慌不择路,纷纷直接从半山峰上,从井籣上跳下,到处都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箭雨过后,骑士们纷纷拔出了自己的马刀。
泛着蓝光的刀刃迎风挥舞,痛饮鲜血。
鲜血混着雨水将这个战场变成了修罗场。
“快,快,把马牵来。”铁剌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了,别说牵马,自己连走都走不动了。
原来自己当初只是跟着惕隐打顺风仗,所以才会觉得自己所向无敌,武勇过人。
现在,兵败如山倒,没想到自己竟然连吓得连路都走不了。
他心中悔恨不已,为何就没听秃馁的劝告,偏要为了那几人逗留停在此处。
当时肯定是被鬼迷了心眼。
悔恨的同时,他又忍不住怨恨那些斥候起来,为什么这么多骑兵无声无息地到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能,他们真是吃屎的,该死!死得好!
接着他又埋怨起了那个死在他帐中的倒霉鬼萧虎台。
这时,合契力慌慌张张地拽了一匹黄马过来,“姐夫,快,快上马。”
马儿摇晃着脑袋,使劲拉扯着缰绳,显然它也被吓着了,只想逃跑。
“俺动不了,你来扶俺一把。”铁剌声带哭腔。
“是。”合契力颤抖着一只手拽着马缰,另外一只手吃力托着铁剌肥胖的身躯往马身上坐去。
铁剌坐到了马背上才感觉自己似乎又可以动了,他用马鞭狠狠地敲了下马后臀,黄马一声痛嘶,却没有跑,铁剌这时才发现马缰仍被合契力死死抓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隆隆的蹄声就在耳边前方不远响着。
“松手,你这蠢货。”铁剌厉声喝骂道,手上的马鞭也向合契力抽去。
合契力挨吃痛松开了马缰,随即如大梦初醒一般,脸色一变,狠狠地往前扑去。
“咚。”铁剌被合契力用力地推下马来,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合契力夺了马匹,打马而去。
未等他跑上多远,后面的玄甲骑兵追上了他,抡圆了的马刀狠狠地砍在他那肥胖的编着鞭子的后脑勺上,一下子就把那短小单薄的辫子连带着头盖骨劈成了两半,后脑勺无声地掉在马背上,又闷声地滑落在了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铁剌满身泥泞地趴在泥水里,迷蒙的雨水中,已分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害怕的夹杂着后怕、庆幸的泪水。
玄甲骑兵并没有理会瘫坐在泥水中的契丹人,只是朝着那些敢于反抗和逃跑的人群追去。
雨越来越大。
茫茫大雨中,一朵朵血花不断绽放。
安存秀跳下马来,神色凝重地往前走去。
前方无数残破的肢体与破碎的木盾、武器交混在一起,已成一片褐黑的淤泥,已经不能骑马。
秦新带来的重骑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幸存者都失去了马匹,围成一个小小的空心圆环,疲惫不堪地相互依靠着。
圆环四周尸积如山。
圆阵前方的这条长长血路的更是遍布尸首。
秦新这一波冲击至少带走了大几百条的性命。
秦新掀开沾满血迹的面甲,满头大汗看着安存秀,原本狰狞疯狂的脸庞上竟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虽然安存秀的骑兵基本上能做到人人身着铁甲,但是安存秀的最赖以为凭的家底——人马具装并没有多少,除了留给了自己身边的亲卫,剩下的一部分给了秦新,便是石敢与黑常之他们都并未分得,现在寨中铁料并不缺了,但是缺乏经验丰富的铁匠,这些重骑向来都是安存秀都是用在一锤定音处。
他的部下们见状也有些不安。
安存秀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淤泥中突兀地伸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就是一只孤零零的手臂,手掌被利刃斜着一刀劈断,五指不见了踪影,上臂处齐肩胛骨而断,残留着几片断口整齐的甲片,应该是被人用重斧砍断的。
手臂上漆黑的铠甲表明了它的身份,它曾属于青龙寨的某个重骑。
安存秀眼眶一红,脸上怒气大盛。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走快点,将秦都头他们扶过来!”他回头朝着落在后方的亲卫们厉声大喝道,自己数步并作一步,上前扶助一个摇摇欲坠,浑身扎满箭矢的重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马刀从他那僵硬的手里拿出来,这些人厮杀过久,已经肌肉痉挛,不能自我控制了。。
跟随亲卫们一道赶来的刘田尽管心中牵挂阿兄的安危,仍是强压心中担忧,绕到那重骑后面想帮他脱甲。
“不要脱!”安存秀温声出生制止了他,“卸甲风会死人的,等他缓过一阵不那么热再说。去崖顶看帮我看下你阿兄他们怎么样了。”
刘田闻言,“哎”了一声,连忙朝鹰嘴崖跑去。
“此战,你部立功居首,等战后再论功行赏。战死人员家属加倍抚恤。”安存秀大声宣布道。
闻得此言,那些剩下的重骑虽然没有力气大声欢呼,却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