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阿速达吐了一口鲜血在地上,不胜感慨地说道:“二载未见,朴将军武艺竟已如此高超,真可谓一日千里,令人钦佩。”
朴正英对其言语仍是半信半疑,冷眼漠视,毕竟自己之前可从未见过他。
“自从将军高升后,俺倒是很少见到你了。将军升迁如此之快,除了观云司扶助,更得靠将军能力过人啊。”
朴正英额头青筋毕露,紧握刀柄,沉默以待。
“你不用这么生气,你的属下中除了观云司安插在暗处监视你的谍子,其余都听不懂汉话的,所以不用担心身份泄露。”
朴正英闻言心中一寒,这些手下都是自己亲手挑选,与自己几次经历生死的,不料居然有谍子在内。
他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去,试着从众人中找出可疑之人,然而人群尽是一副迷茫疑惑的神情看着他们对话,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谍子。
或许没有谍子,而是眼前这人的诈唬,用离间计来自保。但是无论如何,阿速达的言语已如乌云一般让他心头阴翳。
要不要杀死眼前之人来保密,朴正英目中凶光闪烁,举棋不定。
阿速达如同没看见他的眼神一般,仍是自顾自话道:“人皇王已经逃入晋国了,现在光凭俺们这些人抓不到他的。俺死命保郡主是为混入人皇王亲随中,以求靠近晋王,刺探情报。这是司里给我的任务。”
“人皇王?契丹前太子耶律倍!”一旁的安存秀闻言,心里不由一动,那个安坐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上冷漠地看着无数契丹骑士为他冲锋陷阵的中年人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你也有今天,安存秀不由得心中冷笑道。
突然,一个倩影从心头晃过,悄无声息地占据心扉。
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安存秀低下头去。
“冷静,不要胡思乱想。”安存秀暗咬舌尖,头脑飞快运转分析这事利弊。
耶律倍身为契丹国前太子,现任契丹东北方面军的统帅,他知晓契丹人几乎全部的机密,而且他在契丹还有很多忠心耿耿的部属,他的外逃会给契丹国带来莫大的威胁,甚至是覆国的危机。
唐初李靖灭东突厥,直接原因是因为东突厥的另一个首领突利可汗投降唐朝,使得唐人知晓其国中虚实,然后被灭的。
契丹人无论如何也会尽全力制止这件事的发生。
战争迫在眉睫。
甚至极有可能契丹东部的军队已经在集结,而远在西域的军队不久后也会得到征召令。
撤退!赶紧撤退!
青龙山已经不能留守了,得赶紧往沈州撤退,这个想法在那么一瞬间牢牢攥住了安存秀的头脑。
但是随即,安存秀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无将令而撤退,是可以被上官作为逃兵直接斩杀的,该怎么办?
而且这里的百姓又该怎么办,不战而退,坐视家乡父老被屠戮,这不单是影响士气的问题,甚至士兵哗变都有可能。
安存秀陷入二难境地。
“你现在杀了俺,或者将监视你的人杀了没问题,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谁都可能会死。但是俺二人若是皆亡在此处,朴将军你却独身安好,你觉得你能置身事外?即使司里找不到确凿证据,但是一定会有所怀疑。那你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以后你只会被孤立,被怀疑,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监视中。”
朴正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观云司对诸人的要求能力第二,忠心第一。
阿速达盯着朴正英的眼睛,微笑地说道:“你年少入了元帅府,俺便于暗中观察了你整整五年。你的欲望,你压在眼睛深处的野心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俺。没有前途,相信比杀了你还难过。”
“哈哈哈。”朴正英突然脸色一缓,收刀入鞘,转身凝视着坪下咆哮翻滚的沙河,爽朗地大笑起来,“那依足下的意思该怎样?”只是其脸上并无半点笑意。
“郡主死,世子回!”阿速达脸上透出一股不与他忠厚粗犷外貌相符的阴冷。
朴正英握刀的手蓦地一紧,猛地转身盯着阿速达,眼神凶狠,“缘何?”
“世子不但要回国,而且俺们还要劝陛下重用他,至少明面上如此,这样人皇王才会有所顾忌,为了他儿子着想,不会彻底倒向晋国。”
“那为何要杀郡主?”朴正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他想搞清楚对方到底是真心如此还是虚晃一枪,毕竟刚才还是对方为了保住郡主而浴血奋战。
“郡主为何逃跑?明明你许了她保证她们姑侄平安?”阿速达指了指山林深处,萧勒兰刚刚逃去的方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诘道,一脸神秘。
阿速达年轻时跟随阿保机攻破过青龙寨,知道青龙主峰离此地路途遥远,一点都不担心缺马的萧勒兰与兀欲就此逃脱,故而在此耐心解释。
朴正英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他在元帅府长大,跟萧勒兰十分相熟,没少替她背锅挨揍,二人感情很是不错,可谓青梅竹马,所以刚才见面时,萧勒兰才会那么惊讶和亲热地称呼他为朴大哥。
朴正英心中情愫早生,只是碍于二人身份有天壤之别,只得将心事深藏心底。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是为太后做事,又哪敢相信你。”
很简单直接的理由,似乎很在理,但是朴正英还是不相信。
“就算太后杀了公主,我在太后亲军属珊军任职,但是也不会很影响我和她之间的...”朴正英迟疑了一阵,才吐出了二个字——“信任。”
“郡主知道观云司。”
阿速达语声幽幽,却在朴正英听来不啻于五雷轰顶。
“此言荒谬之极!观云司是我入了属珊军三年后才知道的,如此机密之事,多少王公贵族都不知道,郡主年纪轻轻从何得知?”朴正英脸上再没有半点从容,只是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总是带来不好消息的长着络腮胡的老狐狸。
“观云司自先帝创立伊始,我排名甲字十三号,我闲暇之余经常去揣度哪些人会是观云司的人,会排名在我前面。很久我都是毫无头绪,直到前年,先帝驾崩,我才有些眉目。”
“先帝驾崩?”
“先帝驾崩时,太后废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人皇王,拥立陛下登基,当时群臣愤愤。太后连诛了四个部落酋长三族,又逼着一百多位大臣与家属为先帝殉葬。死了上万勋贵这才稳定朝局,彻底熄了前太子登基的希望,遂有了昨日人皇王奔晋。”阿速达一只手扶着粗糙不平的树身,缓慢艰难蹲下身去,面色痛苦地坐在地上,此战他伤得不轻。
“朴将军可知为何太后对哪些人支持前太子如此了如指掌?”
“因为观云司?”朴正英语气不是很肯定.
“朴将军果然智慧过人。”
“那跟郡主有何干系?”
“那些被杀的大臣有不少是元帅的亲朋好友,他们府中的一些人我之前是打过交道的,然后,我又在元帅府见到了他们。”
“你的意思是元帅掌握着观云司?”
“即使不是执掌观云司,也是在里面身居要职。”
“郡主何以得知此事?”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估计与元帅有关。本来她未必会把你想到这层去,偏偏你一个在太后亲军属珊军担任马军都指挥使的将军居然显摆对大晋边境情况了如指掌,你说她起疑心不?”
“啪”朴正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郡主猜到了你的身份,所以避之如蛇蝎,宁知逃不脱,也要放手一搏。她若去了南边,为晋王所纳。观云司岂不是要为晋人所知?”
“最后一个问题,郡主的母亲质古公主明明是因为非议太后才被安排殉葬的,为何元帅还能继续身居高位,执掌实权,不受影响?”
“那你觉得有谁能偷听到公主与元帅的闺房话后去告密的呢?”阿速达语声幽幽。
“这......”朴正英愣在原地。
“还有你觉得为什么人皇王仅仅带了数百人马,就能冲破边关守卫逃到晋国?”
“这是因为人皇王冷血薄情,用王妃与世子转移大家注意力,然后暗度陈仓,”朴正英突然迟疑起来,“不对,这说不过去,从上京到晋国至少要过三座大城,他身上若无通关文书,至多能混过一关......”朴正英又陷入迷惘之中。
“是因为陛下故意逼他走,放他走的。”
“何故?”
“因为陛下这个位置是捡来的。太后钟意的是她的小儿子耶律李胡。陛下与人皇王不过是太后在扶植耶律李胡起来之前相互制衡的棋子罢了。赶走人皇王,陛下才能慢慢收揽大权,这也是我会在将来劝陛下重用兀欲的原因,可以收服原太子一系的心。”
“阁下如此多智,又知晓如此多机要之事,不应该只顶着一个普通侍卫身份。”朴正英目光炯炯地盯着阿速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