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烈唐春秋

第119章 坠河

烈唐春秋 运青 4876 2025-01-18 08:29

  几乎所有人都过了河。

  说是几乎,那是因为萧勒兰还在边上站着,她在等兀欲的过来。

  少女那青春美丽的脸上挂满了担心,长长睫毛下的眸子中目光流转如秋波,在由于长时间用力而面目憋得通红的安存秀与那边翘首以待的兀欲之间反复徘徊。

  大地震颤不已,如雷蹄声响彻耳边。

  幽州骑兵追杀而至,黑压压如怒潮般卷来。

  原本在路口的安廷鸾领着十几骑急忙忙地逃了回来。

  刚逃到之前厮杀的阵地,他们便跳下马来,撒足狂奔。

  紧随其后是一阵密集的箭雨撕裂初具寒意初秋晨空的呼啸声。

  血花朵朵迸出,不断有人中箭扑倒在地上。

  幽州人紧追不舍,他们纷纷跳下马如蚂蚁炸窝一般密密麻麻地涌了过来。

  安廷鸾此时再也不敢停留,急匆匆直冲关沟,一旦被敌人缠斗上就是死路一条。

  箭矢如雨,将这片天地遮蔽,便是离了道路老远的关沟,都有些箭矢去势未休径直飞到其上才掉了下来。

  “快过桥!”安存秀朝萧勒兰焦急大喊,对面被留下守桥的士卒已举起了手中明晃晃的大刀,随时准备砍断桥索。

  “兀欲你从那边过桥!”萧勒兰情知再等下下去,就要被留在关沟这边了,再也顾不得再等待了,踉踉跄跄忙往桥上奔去,背上那箭伤让她行动甚为不便。

  兀欲小脸急得通红,也慌忙向右边吊桥奔去。

  “咻-咻-咻”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却是后面的骑兵赶来,他们知道自己赶不上前面之人,索性纷纷坐在马背上张弓射箭,尽量多射杀些人。

  惨叫声骤起。

  萧勒兰却又是被一箭射在背上。

  尽管有铠甲防护,那箭恰好射在护心镜处,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是本就步伐不稳的她却是重心不稳直接往桥下摔去,情急之下,她抓住了安存秀紧攥的吊绳,娇小的身体被吊在半空中。

  “啊——”安存秀咬着牙齿一声低吼,那原本就通红的面孔霎时更是胀得紫红,耳际的青筋暴起,死死拉住了绳子。

  “姑姑——”兀欲瞧得这一幕,忙转头向这边奔来,却被地上的凸起山石绊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吊绳深深勒进安存秀的手掌中,鲜血从深凹处不断渗出点点滴滴洒在吊桥与岸边交界处的枕木上,他却是浑然未觉,他双手如纺锤一般,挽着吊绳一点一点竭尽全力地往这自己这边拉着,在手掌上绕着圏。

  关沟对岸有黑骑士卒想过来帮忙,岂料刚一踩上吊桥,上面便是一阵摇晃,便是安存秀的身形都是摇晃了几下,顿时吓得连忙退回岸边不敢造次。

  奔跑的脚步声从安存秀身后传来。

  萧勒兰吊在绳索上,娇躯在不停摇晃试图脱掉身上的铠甲减轻重量,可由于双手被悬,难以摆脱铠甲的桎梏,她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岸上的安存秀。

  两行清泪顺着粉面簌簌而下,目光中尽是留恋与不舍。

  “安校尉!”她放声大喊道,却又立即改了称呼“安存秀!”

  “别说话,快用劲晃上来。”安存秀咬着牙齿,低声一字一顿说道,他不敢放声,生怕泄了这口气,便使不上劲。

  叮叮叮作响,他背后却是一时不知道又被射中了多少箭,但是却没有一箭射在身上。

  “快走!”却是安廷鸾跑到了此处催促道,他刚才帮安存秀挡住了这波箭雨,望向二人的目光之中尽是莫名的神色。

  他后面几个中了箭的老卒情愿以身为盾挡在了之前代州老卒立阵之处。

  只是他们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受了箭伤,旋即就湮没在汹涌而来人潮中。

  “我喜欢你!”萧勒兰紧紧咬了咬下唇,哽咽着喊道,决堤了一般的泪水让她目光模糊,再也看不清岸边心上人的面容,“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永远记得我!”

  “噗通!”一声,少女松开了双手,如一块鲜红的朱玉一般坠入下方滚滚的关沟水中。

  陡然一松的绳索让安存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身体一个趔趄往后仰去,随后便以一个不合常理的速度迅速拉了回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安存秀如一条黑鱼一般直接往萧勒兰坠水处稍前方扑了过去。

  “噗通!”又是一声破水声响起。

  “校尉!”河对岸响起了一片惊惶的叫声,阿玉喜等黑骑愣在那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兀欲张着嘴巴地看着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一幕愣在了原地,目光呆痴,嘴里喃喃喊道:“姑姑!安校尉!”

  “二个傻子!”安廷鸾暗骂一声,长臂一舒,便将兀欲捞在腋下,夹着他往右边的吊桥逃去。

  他身后离了不到数步之遥,幽州兵的刀剑挥舞得呼呼作响。

  关沟之中,浊水依旧,咆哮往前,奔流不息,哪里还有二人的身影。

  数十个幽州兵紧紧追在安廷鸾身后,如附骨之疽一般。

  另外一部分幽州士卒悍不畏死地踏上了左边吊桥,直冲河水对岸。

  “割绳!”山上有人暴喝一声。

  黑骑这边如大梦初醒般,连忙挥刀砍断了左边吊桥绳索,桥上的幽州士卒惨叫着如下饺子一般,跌落在滚滚浊水中。

  便是那右边的吊桥也被人割断了绳索。

  安廷鸾惊怒交加,望向对面的士卒,只见挥刀之人他似乎有些面熟,脸上一道鞭痕鲜红夺目。

  安廷鸾脚下却是没有丝毫犹豫,挟着兀欲,一头扎进北面的苍茫大山中。

  幽州人的呼喊紧随其后,嘈杂喧闹的声音沿着陡峭的山林一直往北而去,渐渐消失在山林密处。

  跳入关沟那一瞬,混着泥沙的湍急冰凉河水疾速冲进了安存秀的鼻腔,一股辛辣无比的感觉直冲天灵盖,疼痛难忍的他下意识忍不住张口呼吸,却被立即灌了一口河水,粗粝的泥沙与冰凉的河水一起吞入腹中,立即让他更加难受起来。

  暗道不妙的他连忙屏住了呼吸,强行压住了心中恐慌,这下雨形成的季节性河水可比后世他老家门口那条小河的水要浑浊得多,入目尽是一片幽黑,什么都看不清,河水冲得眼睛生疼,他索性闭了眼睛。

  身上的铁甲几乎在须臾之间便让他沉到了水底,被河水席卷往前。

  这么快沉到底,反而是件好事,说明水量不是太大,只是上游山势陡峭,所以河水带来的冲力大。

  安存秀张开双手如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一般在这幽暗冰凉的河水着急地四处摸索着,然而什么东西也没摸到。

  他想起自己在那一瞬间,自己是刻意挑在萧勒兰坠水时稍前的位置,会不会对方还在后面,于是他用脚试着勾住河底给自己减速,往后摸索着,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安存秀心急如焚,缺氧的憋闷让头脑只觉得脑门如同箍了一根铁箍似的,尽管河水冰凉,他却只感觉到头脑中某处发烫,烫得生疼无比,胸口处也憋闷得慌,似乎要爆炸一般。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再三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自己这么一个汉子穿着铠甲都能被河水冲走,萧勒兰是个女子,没可能会停在原处不动,他既然在后面都没搜索到,那应该在前面,而且因为萧勒兰身体重量轻,被卷走的速度更快。

  自己得往前追。

  安存秀脱下了身上的锁子甲往上浮去,由于心中一直着急寻找萧勒兰,又或是肾上腺激素的作用,他脱铠甲竟是丝毫没有感觉到箭伤的疼痛。

  浮到一半深度时,入眼是浑黄一片,头顶上那片黄,黄的透亮,黄白相杂,分外明亮。

  “呼——”安存秀从水面探出头来,贪婪而急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根粗大的树干在浊浪中翻滚,被激流裹挟着重重地砸向那个在水中陡然冒出的头颅,只是待到砸到那处水域中时,那头颅早已消失不见,唯余浊水滔滔。

  安存秀只是露出头匆忙换了一口气便往下潜去,如一只硕大矫健的青蛙。

  从河底的东岸这侧摸索到西岸那边,手指早就被河底那些尖锐的石块割得钻心疼,背部与肩膀更是被上方不知什么东西或许是树根一类的撞了几下,差点把他撞得憋过气去。

  饶是如此,他却是没有放弃,仍是咬着牙根,在水中苦苦摸索着,一双眼睛在漆黑的水中也努力地睁着,眼珠被河水冲刷得生疼,不愿错过那万一有光线照射进水中能看清些许景物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

  没有!

  这里没有!

  换了一处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河水的冰凉抵不过心中寒意的万一。

  冻彻肺腑的寒!

  无比绝望!

  由于憋气太久,他双目充血,鼻孔一阵酸痒渗出了二股热流,鼻血尚未未出鼻腔便霎时被冰凉的河水冲走,他浑然未觉,只觉得脑袋逐渐疼得昏沉起来。

  他甚至都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徒劳地挥舞着双手在漆黑水中挥舞摸索着,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没有了大脑的强行控制,身体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拍打着河水向上浮去。

  入目依旧是那一片浑黄,黄中带着丝丝乌黑,再往上去依旧是那片明亮的黄白相间。

  安存秀浑浑噩噩地继续往上浮去,突然心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黑色!

  那极有可能是头发!

  安存秀使劲全身力气往那处游去。

  入手处一片柔软滑腻,宛若灵动的水草,安存秀没有丝毫的犹豫,抓住了它们往自己这边一拉。

  一具柔软发凉的娇躯被拉至怀中,来不及细看面容,安存秀一手绕过对方的腋下,从后面环住了对方往上浮去。

  安存秀顾不上呼吸,聚目看向紧贴他脸颊的面容。

  是她!

  真的是她!

  那张本就白皙清丽的面容此时一片苍白,原本那双清澈无比中带着一丝难驯野性的美丽双眸紧闭。

  豆大的眼泪从眼中脱眶而出,“呼—”安存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水面上带着泥腥味的湿润空气。

  他不知道萧勒兰石怎么脱掉身上的铠甲的,想来是沉到水底后,那副套在她身上的铠甲本就偏大,在她下意识地挣扎下借着水流的冲力,竟然机缘巧合下给挣脱。于是她便浮了起来,悬浮在河水的上部,难怪他在下面苦苦搜寻不得。

  “咚!”一根一丈多长粗壮的树干狠狠地撞在安存秀的背上,差点没砸得他吐一口老血。

  他不怒反喜,连忙一手抓住树干,抱着萧勒兰靠了上去。

  他将少女转了个方向,正面朝相自己,又将少女的螓首往上抬了抬,往后仰靠在树干上。

  右手在浑水中洗了洗,却还是觉得不干净,又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这才伸进萧勒兰的那嘴唇冰凉发白的口中,手指轻轻拨开那紧咬的整齐贝齿,灵动地轻轻抬起丁香舌,安存秀闭上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红肿的眼睛凑到嘴前仔细打量一番,确定了萧勒兰口鼻中并无异物堵塞,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附了上去......

  往下漂泊了不知道多少里,水面逐渐变得宽阔,原本咆哮翻滚的河水逐渐宁静下来,河岸二侧的连绵不绝的山林,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大片的农田与村庄。

  怀中的萧勒兰虽然没有醒来,却好歹恢复了呼吸,高而笔直鼻梁下,檀唇逐渐恢复了原来的鲜红,让他莫名心动,不由得咂着嘴唇回味着那股柔软香糯。

  瞅得一处河岸平坦处,他奋力拨开水波,向前靠去。

  终于脚下又踩到了地面,却有些松软泥泞,他又往前划一丈多远,这才弃了树干,横抱着萧勒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往岸边走去。

  河滩边几只觅食的白色水鸟被这水里冒出的人吓得扑棱着翅膀疾飞而去。

  远处炊烟袅袅。

  一片巍峨的寺院在山林中若隐若现。

  梵因清唱。

  钟鼓阵阵。

  赫然是又到了最初他不愿上去的那个寺庙。

  安存秀思索了片刻便往山林走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