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忠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安存秀温言勉励道。
“校尉,我们决定卖掉耶律牙里果不是为了让周边黎民百姓能活下去吗?为何到头来他们却只得四成?”牛存忠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疑惑地问道。
“此次功劳最大的是谁?是我青龙寨黑骑将士。他们流血卖命,为的是什么?保境安民,那他们守着青龙寨就够了,为何要一路厮杀到此处?他们也是为了升官发财,搏个前程。”安存秀目光如炬,盯着牛存忠。
“他们付出了就得有回报,我们现在阻了他们的前程,就得拿钱财去补。我们做上官的为了民心,为了政绩,可以视钱财如粪土,但是我们不能妨碍我们的部下拿他们该得的。
若是抛头颅洒热血,奋不顾身杀敌,只为了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为了百姓庶民的口号,那以后又有几人愿意为我们卖命?而且这次我肯定要让契丹人大出血,即使只有四成也能城郊百姓能度过难关。”
牛存忠木着脸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过几天,你抽空跟李子雄那头犟驴安抚解释下,我不想瞒着他。”安存秀杀人诛心,走到胡大海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浑然不顾对方满面涕泪。
“你是他姐夫,解释起来更方便些。他若是不听你劝,我也只有将他踢出亲卫了,我身边不能留着有二心的人。”说完,安存秀便急匆匆地走出门去,他现在要去战俘营。
又有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搭上了胡大海的肩膀,是亲卫都都副阿玉喜。
“子雄于俺有救命之恩,俺希望他能留在亲卫都,俺亲自教他把马骑好。”阿玉喜一脸恳切地说道,“还有,我黑骑中所有队正以上的佐官皆出自亲卫都。”
说完,不等胡大海回话,阿玉喜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追赶安存秀去了。
其实阿玉喜这句话是废话,因为当时青龙寨只有几百老弱病残,后面都被裁撤殆尽,新招的兵组建了第一都即亲卫都,待到青龙寨扩兵到三千人马,你说那些基层军官能不都是第一都出来的吗?
当然后面涌现的能征善战之辈也都是被安存秀检拔到身边,这是因为他要观其品行,认可后再调教一番才调去各都任职,安存秀可不想自己的黑骑最后成为魏博牙兵的存在。
终唐一代,素有“长安天子,魏博牙兵”一说。
前者自是不必多说,后者个个剽悍能战,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兵,却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牢牢抱团,但凡主将不符心意或杀或驱,飞扬跋扈,无人能制。
他们如毒瘤一般牢牢扎根在河北之地,自始至终地蔑视着中央权威,可以说唐朝之所以灭亡,他们首当其功。
契丹战俘营。
关押契丹将佐某个狭窄的房间。
房中除了一堆陈年作味的稻草与二只木桶,别无它物。
较新那只是喝水所用,盛满清水。
而另外一只乃是便桶,蛛网遍布,黑色腌臜痕迹遍布其上。
“嗤啦”一声裂帛声响。
一老者地忍着疼痛,缓慢地从口中左边取出刚刚咬下一块红袍衣襟布头,他右脸的肿处高高隆起,挨了阿玉喜那一巴掌,右边残存的牙齿全部被扇落,现在连喘气都疼,偏偏那里又血水唾液不断,只得不停地嘶哈着凉气,忍疼吞咽。
老者将布头浸入房中给他们喝水用的木桶中,颤巍巍地拧干水渍,随后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贴在一身着紫色圆领窄袖紧身短袍的年轻人光秃秃的额头上。
他们身上的锐器财物都被晋人搜走了,别说割肉吃的小刀与拭汗的汗巾,便是二人脚上的皮靴与腰间帛带亦不能幸免,老者无奈之下,只得用牙齿去咬裂衣袖来获得布巾。
年轻人满面通红,发着高烧,眉头紧皱,便是连那头顶剃得光光的头皮也紧绷着,显然正遭受莫大的痛楚。
“先帝!老臣无能呵!致使齐王殿下落难!”老者那双浑浊的双眼紧闭,泪流满面,半日而白的花白胡须随着下颌在空中无力地抖动,“老臣有何面目见您于九泉之下!”
刚才老者向门外的守卫大声疾呼他是契丹左仆射,要求得到相应待遇,结果换来的是一记刀鞘与冰冷仇恨的目光。
是的,关押在此的正是契丹左仆射韩延徽,而昏迷在稻草堆上的年轻人便是契丹惕隐、齐王——耶律牙里果。
一阵铁链作响,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几个全身玄甲,戴着头盔、面甲覆面之人走进房中。
走在最前面的乃是一个身材微胖之人。
后面二人却是身材要比前面高出一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应是侍卫亲随。
韩延徽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作揖行礼道,吐词不清地说道:“兼(见)过诸位将鯀(军)。”
那全身铁甲之人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随后走到稻草堆前,指着牙里果问道:“他怎么了?”
老者连忙上前将牙里果的短袍拉至腰腹以上,露出后腰一大块触目惊心的乌黑淤青印迹,“许是伤了内脏了,求各位将鯀(军)派个郎中给诊治一番。”
左侧那身材高大之人转头看向右方一人,那人忙将头扭向别处。
“反正就是这几日砍头,倒也不用这番折腾。”前面那人冷冷说道。
韩延徽闻言,“扑通”跪倒于地,“老朽乃契丹左仆射韩延徽,吾与晋王有沟(旧),床上之人乃是契丹齐王耶律牙里果大王,求诸位将鯀(军)高抬贵手,派人通报晋王再做定夺也不迟。”
“此去晋阳何止三千里之遥。一来一回便是多少时日。”右方之人开口说道,“且槛车入京,沿途皆有契丹人袭扰,恐尚未至幽州,槛车便为契丹人所夺,不如直接斩杀了事,以免夜长梦多。”
“这位将鯀!”韩延徽跪在地上作揖道,“此番我国仓促之间只派出了二路人马,东路便是我与牙里果大王所领,已为将鯀所破,西路十五万大鯀(军)乃是敝国陛下亲领的皮室鯀(军),正朝着沈州北面而去,并无其他之兵。”
三人闻言对望一眼。
“哦,你这便有近七万人马,为何你家皇帝却只有十五万人马?你这番扯谎,莫非是要消遣我等不成?”右后方之人又开口说道。
“老朽不敢。老朽并无半点隐瞒,望将鯀(军)明鉴。”韩延徽脸色微变,却是大呼冤枉,“只因此番出征乃是牵扯到我国前太子耶律倍,故而陛下只带了皮室鯀(军),没带其他人,乃是怕耶律倍登上城头,乱了鲧心。”
“属珊军呢?贵国太后陛下不是有二十万属珊军吗?为何一兵不发?”右后方之人继续追问。
韩延徽闻言脸色又是一阵阴晴不定,最后说道,“这个老朽确实不知,兴许是为了防范室韦人反叛或渤海人寇边吧。”
三人又是对望一眼,眼中嘲弄之意尽显。
“半句实话都无,且洗干脖子吧。”前方铁甲武将一阵冷笑。
三人转身便欲出门。
韩延徽脸色大变,慌忙跪行数步,一把抱住了之前站在左后方之人的小腿。
“将鯀!将鯀!老朽荒唐愚昧,冒犯了将鯀虎威,还请将鯀见谅。将鯀但有所询,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由于说话太急,嘴中口水忍不住流了下了吗,韩延徽忙伏下身去,用衣袖擦干,亏得他所穿为一身大红官袍,沾了血污倒也不是十分显眼。
转过身的面具的眼孔中,二道讥诮中带着赞赏的目光射来。
“呵呵,是个聪明人啊,怪不得被称为白鹤呢。也是,能做汉奸的,有几个会是愚笨之辈。某若否认,便是侮辱你我的智商了”。对方哑着嗓子说着韩延徽听不懂的名词,“不过,某还是颇为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此人自是安存秀了,站前方的是石敢,右后方的是秦新。
“将鲧(军)进来之后虽不发一言,但渊渟岳峙,气度非凡。那二位将鲧虽器宇轩昂,却还是不如将鲧之风采。仿若崔琰之于捉刀曹孟德。”
三国时期,魏王曹操令崔琰假扮自己坐于榻上,自己捉刀侍立其后假装侍卫接见匈奴使者,却为其识破。
“呵呵呵呵——”面具之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
韩延徽被这笑声笑得不知所措。
安存秀弯腰低下头去,伸出双手虚扶起韩延徽。
韩延徽心中暗喜,自己这小小的马屁终是拍对了,是了便是雄才大略如先皇都乐意接受自己假装不经意的称颂,何况是小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粗俗武夫。
“啪!”下一刻,劲风扇过,一个重重的巴掌声在室中骤然响起。
韩延徽捂着左脸摔了个仰八叉,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口中莫名多了几粒坚硬之物,他心知肚明那是什么,只得轻车熟路地和着血水一起吞入腹中。
他飞快爬了起身,保持原样跪伏在地,速度之快完全不似一个五旬老人。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安存秀,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暴怒。
“匣列(韩延徽的契丹名字)!韩藏明!某不管你把自己当契丹人还是汉人。某只是敬你在契丹国中善待汉人,故不想折辱你,留些体面给你。你却再三在某面前耍心机。你若敢再犯,某现在就送你归西,再派人将你在幽州的老母与族人斩杀殆尽!”面具之下的语声沙哑而狠绝,让人丝毫不会起意怀疑它的真实性。
“不敢!不敢!”韩延徽闻言通体生寒,瘫坐于地。
“你既知孟德捉刀之事,亦当知那匈奴使者后被杀。难道你以为以曹孟德之容人之能,不能容下一个见识广泛的匈奴人?明明那使者看见崔琰凡谈及大事不能自主,要用眼神向孟德请询,顾猜出孟德身份,这本就不足为奇。曹孟德不过是不能容忍一个敢于欺骗他的蛮夷罢了。你这个东胡俘虏还要东施效颦吗?”
“老朽糊涂,老朽再也不敢了。”
“契丹此次几路大军攻晋?”安存秀问道。
“三路。还有一路由萧翰所领,领兵十万借道鞑靼故地攻新州、蔚州。”
“耶律德光(契丹皇帝)领兵几何?”
“十五万皮室鲧(军)。”
这个答案让安存秀等人吃了一惊,他们真有点不相信,契丹皇帝坐拥三十万精锐皮室军,却只带了一半人马前来。
“这是为何?”
韩延徽迟疑了下,抬眼望见那面具下的冰冷目光,连忙道“还有十五万镇守上京,避免宵小为乱。”
宵小为乱?安存秀先是一阵疑惑,契丹皇帝还怕自己的首都有宵小为乱?谁这么有种,敢虎口捋须?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是韩延徽为尊者讳,算不得撒谎,也就没有计较。
契丹皇帝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弟耶律李胡与他的母亲述律太后,也就是萧勒兰的外祖母。
述律太后一心想立他的三儿子耶律李胡为帝,为此不顾违背耶律阿保机临终遗愿,逼得太子耶律倍让位于弟弟耶律德光,又大杀功臣,以先帝在地下孤单为名杀死了无数功臣勋旧清洗耶律倍的势力,还逼得耶律德光立他的弟弟耶律李胡为皇太弟。
有这样一个掌握二十万大军的偏心母亲与弟弟在,相信没有哪个人能放心带走全部亲信力量去征战。
否则极有可能他凯旋之时,便是边关城门紧闭不开,自己被太后一道谕旨废掉,四面楚(胡)歌响起,自己的士兵的家人都被对方控制住,纷纷叛逃。
所以耶律德光要用亲信领军把京城牢牢看住,故意封李胡为京城戍卫军队的大官,却没有调兵权,就是要让太后与耶律李胡就在自己(亲信)眼皮子底下活动,这样即使他们外面有几十万大军都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嗯,怪不得呢。原来是要防范述律平还有耶律李胡那个疯子。而且攻打我晋国也是做做样子罢了,恐怕唯一当真的便是耶律牙里果这个愣头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