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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沈州有客

烈唐春秋 运青 5006 2024-11-15 06:47

  时间往前一日。

  沈州城。

  沈州城城守府在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府中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喧哗热闹。

  府中正中央为一极阔华丽大厅。

  大厅四周早已摆放冰块降温,大厅中央一群美艳歌姬身着薄纱、载歌载舞个个跳得香汗淋淋。

  二楼一个青年人身着一件极薄的淡紫色的丝袍斜躺在锦榻上,脸色寡白无泽,半睁半闭的狭长桃花眼下眼圈乌青,细看其眼角虽有粉黛遮掩,却难掩鱼尾纹痕,显得格外阴鸷。

  显然其年龄已是不轻,只是看上去面容年轻罢了。

  锦榻前是一张长条案板,上面摆满了各色佳肴水果与美酒。

  长案靠东一侧坐着一个中年武将,年近三旬,个子不高,颧骨高高隆起,深陷眼眶中深邃的眼神不时闪过,他左手端着酒杯却是不饮,右手不时从自己浓黑络腮胡上捋过。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丽人端着一个青色酒壶,小心翼翼地站在案板后。

  阴鸷“青年”身边后立着数个身穿宫装的侍女手持淡黄团扇轻柔地扇着风。

  “城主,城主,契丹人皇王率人马已至北城门外。”一阵焦灼的呼喊声与匆促的脚步声在厅外骤然响起,二个武将突然气喘吁吁地闯入大厅,吓得楼下的歌女们四散而逃。

  “什么?!”阴鸷“青年”慌张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

  “哐当”一声,案板被踢翻在地,汁水四溅,杯盘碎了一地。

  “孙鹤!快!快召齐亲卫!我们逃!”“他对着中年武将催促道。

  “哎”的一声疼痛的娇呼,年轻丽人将手中酒壶失手打翻在地,捂住被案板砸伤的脚。

  “滚!”他一脚狠狠地将年轻丽人踹翻在地。

  “将军勿急!契丹人上次征讨渤海国大败,现在正忙于准备第二次征伐,应该无暇南侵。”那名叫孙鹤的武将并没有立马站起身来,而是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便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且人皇王自北而来,又怎会不经过催阵堡山城与石台子山城,此二城易守难攻,守将都是将军心腹,契丹兵从此经过,二地必有使者来报。”

  这阴鸷青年便是沈州城刺史刘守文。

  刘守文闻言这才定下心神,拂了拂衣袖,轻咳一声,对着楼下一看上去年龄比较大的面相老成的武将问道“赵行实你看清当真是人皇王吗?有多少人马?”

  “属下没见过人皇王,所以不知道是不是本人。他们旗帜上写的契丹文,属下也识不得。”赵行实老实回答道。

  “蠢货,那你怎么知道是人皇王?”刘守文抑不住自己的怒气大骂道。

  “他们有送文书,上面写的是汉书。”赵行实慌忙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

  “吕衮,呈上来。”刘守文朝赵行实旁边那长着一张国字脸的年纪稍轻武将吩咐道。

  “是!”年纪稍轻武将连忙取过文书,一路小跑上楼。

  甫一站稳身形,吕衮手中的文书便被刘守文一把拽过。

  “吕衮,今日石台子城与催阵堡城可有信使前来?”孙鹤出声问道。

  “有。都被我挡在府外”吕衮回答道,仍是微微有些气喘。

  “为何不报?”

  “将军吩咐过除非是天塌下来,其余的一律不许打扰他吃酒的雅兴。”

  “那你还知道禀报人皇王的事?”孙鹤气不打一处来。

  “这契丹人都到眼前了,不跟天塌下来差不多吗?”吕衮回答道,那留着短髡的国字脸上一脸憨厚。

  “哈哈哈哈,人皇王,你也有今天!”刘守文此时已看完书信便顺手递给孙鹤,一阵得意地大笑。

  “小娘子你没受伤吧,刚才让你受惊了。”刘守文俯下身去,轻轻搀扶起那名年轻丽人,“哎哟,手都流血了,真是让人心疼,快,去找郎中看下。”

  “多谢将军关心,小女子无事。”年轻丽人慌忙俯身行礼。

  “将军,那人皇王就在城外,您看——”吕衮在一旁问道。

  “急什么?现在他是有求于我,让他多等一会。”刘守文嘴角噙笑,神情颇为悠然自得。

  “赵行实你多找些人去城门口布置,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帷幔遮道。如此跟对方解释一番,这位契丹前太子也能接受些。”孙鹤飞快地将信看完,赶紧为自己这位小肚鸡肠的主公的行为文饰一番。

  “是。”赵实行从下方抬头望了一眼刘守文,见对方没有出言反对,便遵令而去。

  此时孙鹤却是皱上眉头,“将军,这人皇王前来投奔我们,祸福难测啊。”

  “呵呵,对沈州或者对整个平卢是祸福难测,可与我何关,我只要将他送到了晋阳,便是妥妥的大功一件,这幽州节度使还能跑了?”刘守文一脸得意地说道,“孙鹤你想想办法,看看如何让这宝贝不脱离我的手掌心,我可不想送给营州,让别人捡了这便宜。”

  “将军想就此将耶律倍送到晋阳独吞这泼天大功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耶律倍会不会甘受我们摆布,光是如此多人马过营州,安青宁焉能不知,到时岂不是羊入虎口?”孙鹤耐心分析道,“将军可即刻遣人通知令尊,让其速禀报晋阳,我们得其通报首功。二天后,将军再派人告知营州,就说是为探明耶律倍此行真伪耽搁了时日,安青宁纵是不信,也难以发作。”

  “如此说来非得分营州一杯羹了,”刘守文满心不喜。

  “人皇王这一出逃,契丹人定不会善罢甘休,将军可令各地兵马就地防守,非有调令不得擅离,如此一来,总能拖延些时日,等到契丹人攻下那些城池,到达沈州,军势已疲,相信营州方面也派来了援军,我们便无忧了。”孙鹤目光虚看空中某处,为此事仔细谋划。

  “嗯,还是你虑事周到啊。只是可惜青龙寨那边了。”刘守文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舍。

  “哦,将军是可惜安存秀那小子?”孙鹤颇有点意外。

  “每年送我银子与老山参,是个懂事的人啊。他寨中那些老弱病残能抵挡契丹人半日都算好的了。”刘守文咂摸着嘴唇说道。

  “那将军的意思是要让他弃守青龙寨归来?”孙鹤眉头微皱,疑惑地说道。

  “不!让他也坚守。”刘守文立即拒绝。

  孙鹤面露不解之色,疑惑的眼神朝刘守文望来。

  “每次他来我这述职的时候,虽然面上点头哈腰,言语也颇多恭敬,厚礼也不少,但是他的眼神与你不一样。”刘守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解的表情,“我说不来那是什么眼神,不是傲上,也不是虚伪,他眼神中没有惧怕,就是你孙鹤平时老是对我劝谏这劝谏那的,但是只要我较真,你就会害怕与退让嘛。”

  孙鹤眼中无奈之色一闪而过,只得报以苦笑。

  “怎么说呢。”刘守文搜肠刮肚地想表达出那种感觉,“就像幽州城北那悯忠寺庙里的大光头一样的眼神。”

  孙鹤一听自是知道刘守文说的乃是悯忠寺的主持见性禅师,是位得道高僧,海内闻名。

  “众生平等?”孙鹤小声回答道.语气不是很肯定。

  “对!对!对!就是那种眼神。”刘守文猛一抚掌,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就是一个安家的螟蛉子,小小的校尉,凭什么看我就像看待平级一样。我要让他最后像条狗一样逃回来,向我摇尾乞怜,哈哈哈,到时,我再看看他是什么眼神。”

  “将军,那万一他没能逃出来呢?”

  “他会逃出来的,他是个聪明人,不是聪明人,哪能在那穷山沟里榨出这么多油水。我可听说他每年送给安青宁的礼物比我只多不少。到时我再收他为家奴,为我敛财养兵,你说这计策如何?”刘守文说到得意处,满脸兴奋,眼睛直放光。

  “这会不会太着痕迹?”孙鹤迟疑道。

  “呵呵,无妨,他没得选。手段高低不是问题,有用就行,”刘守文一脸狞笑。

  “将军,你要不要沐浴更衣?”吕衮看向刘守文身上被酒渍弄污处。

  “好,我去更衣。”刘守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突然他眉头一皱,转而恨声说道,“吕衮,将楼下这些贱人都砍了,居然敢逃得比我还快。”

  “是。”吕衮回头领命。

  “将军,那些舞伎是胆小害怕契丹人,一时吓昏了头罢了,罪不至死,这几十条性命得让其家人何其哀痛。”孙鹤出言规劝道。

  吕衮闻言抬头望向刘守文。

  刘守文狭长的眼睛斜着盯了孙鹤一阵,突然咧嘴一笑,“这好办,吕衮你安排下去,把她们的家人也杀了,这样就不用哀痛了。”

  孙鹤闻言一愣,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刘守文在变相表达自己的不满,若再劝告还不知道又要赔上多少条无辜性命。

  吕衮默默地行了一礼,下得楼去,没多久后院传来一阵惊慌的呼救声与濒死的惨叫声。

  沈州城北门大开,人皇王耶律倍铁青着脸在几百个剽悍的契丹壮士的拥簇下,骑着一匹白色高头大马踏着新铺的黄土入城,想当初自己可是带着十余万契丹勇士们围攻此城,那时何等意气风发,现如今却如丧家之犬一般,还得看人脸色行事。

  二年前,契丹国的创立者耶律阿保机未留下遗旨便突然驾崩。

  按说本应由时任太子的耶律倍继位,而他的母亲述律平以恐惊扰先帝在天之灵为名阻止耶律倍带亲军入宫。

  耶律倍孤身入宫之后才发现,先帝灵柩周围站满了他母亲的亲军——属珊军。

  然后他就和他的弟弟耶律德光被安排各自骑了一匹马,由武士牵着马匹带到了灵柩之前。

  他座下的马匹并不是他平素最爱,也就是所有契丹人最爱的白马,只是一匹灰不溜秋的驽马。

  他弟弟所乘之马,神俊非凡,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母亲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话语在后方悠悠响起:“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你们择可立者执其辔。”

  四周高地上,属珊军的刀枪在熠熠火光之下,闪烁着令人恐惧的寒光。

  众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位以前本就强势无比的皇后,现如今成了皇太后那是更不容冒犯与反对。

  在述律平亲信的带头下,绝大多数人都站在了耶律德光的马前。

  于是,耶律倍便稀里糊涂的丢了皇帝宝座,那些站在他马前的重臣也被当即送去陪伴耶律阿保机。

  接下来二年,他度日如年。

  他的弟弟耶律德光时时刻刻防备着他,一点一点的清洗着他的势力。

  毕竟,这么多年来,耶律倍可是被耶律阿保机作为接班人刻意培养的。

  东征渤海,西击回鹘的诸场大战中,都有他的身影,耶律倍在耶律阿保机的默许下一步步建立了强大的心腹势力。

  那个姑且还要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眼睛里向来只有她的三子耶律李胡,从未正眼看过他,更是对次子对长子的打压行为听之任之,甚至推波助澜。

  他不知道为何世上会有如此偏心狠毒的母亲。

  去年,他的心腹大将被远调万里之遥的西域追击回鹘余孽,音信全无。

  上月,耶律德光借口探望他,来到他的人皇王王宫,却在入住一夜后大发雷霆,说是有人下毒谋害。

  于是他最忠心的卫队被抓去审问,一去不回。

  前不久,耶律德光派人通知他下月是先帝殡天祭日,要他一去共返祖山拜祭。

  他觉得这是那母子二人要取他性命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逃了。

  刘守文站在设在瓮城门口后方的华盖下远远望着那些黑压压的契丹精锐,不由得心生怯意,他略带惊疑的眼神望向一旁的孙鹤,“契丹人不会有诈吧,会不会是想偷城?”

  孙鹤心中不免对自己这个主将一阵无语,人家堂堂契丹国人皇王,旧太子,天潢贵胄,用得着使苦肉计骗你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城,若真是要骗,那也该是奔着营州或者幽州去才对,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出言安慰道:“将军勿虑,这瓮城我已经让赵行实已经埋伏好弓箭手,对方但有异动,便叫他万箭穿心。”

  刘守文闻言才放下心来。

  等到耶律倍穿过瓮城,未见有丝毫不轨之举,刘守文一脸真挚的笑容迎了上去,亲自挽住了耶律倍的马缰,“大王能前来小城,真令外臣喜出望外啊。”

  耶律倍也忙从马背上跳下了,一脸不自然地说道,“蛮夷之人,势穷来投,万分感激将军不弃之恩。”

  二人在瓮城门口一阵寒暄,便入了城去,大摆酒宴接风洗尘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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