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被带到一处门前，属吏先入内通报。

　　“王大人，罪犯张修到了。”

　　“押进来！”

　　“是！”

　　嗯？

　　张修皱了皱眉头。

　　这阴柔的声调......

　　这个“王大人”怎么像是个阉人？

　　然而来不及细想，他已经被身后人推搡着一个趔趄，走了进去。

　　张修站定之后，四下打量起来。

　　这布置一看就是很标准的审讯室。

　　屋内两边各站着五个武德司亲从。

　　正中木案之后坐着一位中等身材，头戴方形冠帽，着深紫大袖的面白无须男子。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准备记笔录的书吏。

　　那他身后必然有一个夹壁，供另一个人暗中记录或者不便露面之人旁听。

　　张修松了口气，看样子赵匡胤还是让他说话的。

　　然而......

　　“张修，你可知罪？”

　　张修老实回答：“下官不知。”

　　“嘭！”

　　王大人一拍桌子，指着他怒道：“我就知道你这贼骨头不肯老实回话！”

　　“来人啊！先给我打他一百杀威棒！”

　　“慢着！”

　　张修差点被气笑了。

　　一百杀威棒，自己还有命在吗？

　　“大人，凡事总要有理有据！在下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也是个在朝官员。”

　　“难道陛下就是这么交待您办事的？”

　　他虽然还不大清楚赵匡胤是什么意思，但慢慢有些回过味来。

　　既然摆出了一副要给他做笔录的姿态，说明这件事远还没有到证据确凿的程度。

　　那眼下这个“王大人”，想来就是为求快速结案而私自逼供，意图屈打成招。

　　“一个殿直，还没护龙河的王八稀罕，也好意思自称‘在朝官员’？”

　　王大人讽刺道：“你这厮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打你还需要‘陛下交待’？告诉你，就是六部堂官，没有陛下的口谕咱照样说打就打！动手！”

　　左右亲从拎着杀威棒就走上来拉扯张修。

　　“等等！王大人！”

　　张修从他的话中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请问，将在下押来这里来问话，到底是谁的意思？”

　　王大人眼中闪过一瞬的紧张，随即拍案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武德司拿人，自然是官家的吩咐！”

　　“那好！”

　　张修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点的细节，他立刻明白其中定然有鬼：“请问陛下是否有上谕，褫夺在下的‘陪射’资格？”

　　“你，你说什么？”

　　王大人眉头紧皱，终于脸色大变。

　　“下官说，既然王大人是照着陛下的旨意审问在下，那陛下是否免去了在下的‘陪射’？”

　　“如果没有，那挨了这一百杀威棒，两日以后的玉津园御宴，大人是打算抬着在下的尸首去与契丹人比试吗？”

　　闻言，左右亲从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向王大人。

　　“王大人，这.....”

　　王大人铁青着脸，咬牙切齿。

　　“.......你们先下去！”

　　“是！”

　　他恶狠狠的盯着张修，张修亦神色淡然的与他对视。

　　一片静默中，王大人身后的夹壁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

　　这是什么鬼？

　　武德司这么缺人手？患了肺病还要工作？

　　张修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而王大人的脸色更是一片尴尬，他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许久.....

　　“张修，你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便来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下官自然不会隐瞒陛下。”

　　“那好。”

　　王大人对左手边的书吏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开始进行记录。

　　“辽国使团抵达汴京当日，你带了一个叫‘秦元素’的人回府，并对外宣称是长宁公主安排给你的书吏，可有此事？”

　　张修心里“咯噔”一声。

　　好家伙，自己还是小觑了武德司，他们这些鸟人从哪探查的如此清楚？

　　“是....是有此事。”

　　“那就奇了怪了，你一个差遣都没有的小殿直需要书吏来处理日常政务吗？”

　　“而且.....”

　　王大人眼神阴冷：“据我所知，长宁公主府上并无此人。”

　　废话，“他”就是正主，他府上当然没有此号人物。

　　这也是那天夜里，张修没法跟那六个杂役解释清楚“秦元素”身份的原因。

　　因为他们就是从公主府委派过来的，都知道先生手下没有这个人。

　　可是，这个问题张修也没法向王大人解释，毕竟事关柴朔楹的声誉和清白。

　　“大人何不去问问公主本人？”

　　张修硬着头皮踢皮球。

　　王大人冷哼一声：“你少跟我扯皮！长宁公主现在根本不在汴京，而且以她对你那般宠幸，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看来，应该就是昨天夜里或者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惊动了赵匡胤，才导致自己被逮捕。

　　张修默不作声。

　　王大人也知道这个问题拿捏不住他，于是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秦元素到你府上的第二日，你就把原先的六个仆役都赶走了，可有此事？”

　　“.........”

　　这事压根就不是张修这个名义上的“府主”干的。

　　可是在王大人的问询下，这“有”也不是，“没有”也不是。

　　张修欲哭无泪。

　　王大人见他面相难看，无言辩驳，于是趁热打铁。

　　“你再解释解释。为何辽国使者前几日要来拜会你一个小殿直，还贿以重金？”

　　“你既然收了，又为何不向宣徽院禀明？”

　　收礼是柴朔楹帮他收的。

　　没及时报告，自然也是因为她抓着蓁儿的事大动肝火，害的自己最后不得不用自残的方式剖心明志，最后在床上昏迷了足足两天给耽搁了。

　　张修忍不住心中痛骂柴朔楹。

　　这蠢女人早不省亲晚不省亲，偏偏在这要命的节点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一堆烂摊子逮着他一个人往死里坑。

　　“张修，咱家在等你回话呢.....”

　　张修一脸蛋疼的强自辩驳：“王大人，这种.....这种小事，恐怕还够不上犯罪吧？”

　　当然他知道没什么用。

　　昨夜抑或今日凌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引爆了这一连串的疑点。

　　他已经大体想清楚了，多半是契丹人使出了反间计。

　　之所以挑他下手，估计一是因为自己射术高超，作为御宴比试的对手，对他们而言多少是个麻烦。

　　二是他的出身本就不受朝堂待见，契丹人挑自己下手的成功率高。

　　三是他此时地位低下，陷害他里通外夷作为他们对本国使者无故被害一事的对等报复，既能平息使团内部的不满，而且就算到时候被戳穿，也不至于对两国的外交局面产生太大影响。

　　没想到契丹人里还有心思如此缜密之人。

　　至于自己与先生这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应该纯属被他们歪打正着。